时间的角落

秋,白露季节。

初升的太阳,照耀着世间万物。吸满了雨水的地走上去咯吱咯吱的。草长得及膝,叶尖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使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不介意重重的露水沾湿鞋子和裤脚,我们穿过草地,往丛林方向走去。一路无人,只有吱吱喳喳的鸟儿。湿润的草丛时而冒出一大片蘑菇,还有各种鲜艳的野花,野趣十足。

丛林前有一条长长的石路,两旁的桉树长得非常高,看上去像又高又深的走廊,不知道会通往何处。走进去,一大片朝颜或紫或红,或蓝或白,开得正欢。不熟悉的游人绝对不知道这里有路通往下面的小溪。拨开又高又密的草,我们小心翼翼往下走,因为下过几周的雨,路上的石头有点松。走到可以看到小溪的地方,前方有一棵倒在路中心的桉树,估计是水土流走,根太浅而风太大,就这样倒了。倒下的树旁边,长出若干幼树苗。生与死相伴而存。

跨过倒下的树,穿过密密麻麻的草,很快就走到小溪附近。这里有一个很不显眼的标记,纪念1939年在这里建了堤坝。堤坝本来就很小规模,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断了半截,被人遗忘。此时的小溪水已经盖过半截堤坝,哗啦哗啦的往下游流去。连日大雨使到水量猛增,平时是细水潺潺,还可以游泳,而今天则似山洪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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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喜欢这里的原因,是这里藏着几千万年的历史,这里的石头,正式记载着鲜人知晓的历史。远古时,这里还是海洋,海洋冲击着岩石,岩石变成沙子,沙子沉积变成砂岩。后来海洋水位下降,渐渐消失,海底的砂岩暴露出来。海洋消失,变成湖水,然后是河流。水依然沿着古老的河床流动,而在暴雨季节,河流的水变得十分凶猛,甚至形成闪洪。我身处的这个河段特别窄,所以水流就更加猛,人们才会建造堤坝。海水在砂岩上留下非常紧密公整的分层和纹理,而急促的河水则在这些石头上再添上分层宽而如大波浪的纹理。原来的峡谷,现在成为丛林和底部的小溪,只有在暴雨后,人们才隐约看到当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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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海水冲击砂岩的纹理,处于比较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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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河水冲击砂岩的纹理,处于比较低的位置

坐着几万年形成的石头上,看着小溪奔腾,幽静的丛林使到流水声尤为响亮。在这里,你可以思考很多东西,但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你既感到人之渺小,但又感恩生而为人。平日工作的劳累和对复杂人性的应付,在这里统统都不存在,只有大自然的神奇和美丽,填充你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鲜有人光顾的地方,是我的秘密花园。跟历史同在,见证时间的艺术品,乐也!

海的拥抱

夏天到来之后,我几乎所有闲暇时间都往海边跑,去海边晒太阳和游水。渐渐我晒得越来越黑,看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印度女孩。

以前留学时,对海的感觉很陌生。广州不是靠海洋的城市,顶多就有一条黑乎乎的珠江河。对水的接触,无非是在浸饺子似的游泳池里,强烈的消毒水味道,不断碰撞的肩膀和大腿,满眼的肉体满耳的噪音。留学时当然去了几个著名海滩,例如Bondi和Manly去朝拜,但记忆中只下海游过一次水,那一次被浪打得我几乎手脱臼。

在澳洲的华人鲜少会下海游泳。有的怕在海滩晒黑,涂了几层防晒油还全身包的密不透风;有的危言耸听地传播澳洲海里多鲨鱼多致命毒水母等等;有的听到“海”这个字就兴奋不已–去钓鱼、去抓鲍鱼、去海里用鱼叉叉鱼,都是往海洋索取;有的即使在澳洲住了十几二十年,依然只是在海边走走,从不下水。

两年前,我在热爱游水的老爸带动下,比较频繁地去游海水,期间还浮潜过多次。我对大海的敬畏依然没有消失,因为大海很神秘,比陆地要神秘得多,人在海里,感觉就像一尾鱼,所有不切实际的ego都会消失。

海水冷,但是冷得舒服。在适应了海里的温度后,会觉得海水温柔地包裹着你的身体,像丝绸又像滑滑的被单。海浪一波接一波,将你轻轻托起到浪尖,又轻轻将你放下。学会应对波浪,人可以不费劲地随着波浪一起一伏。一边游一边听着海浪声,很舒服;但将头沉在水下,海洋的寂静又会让你心颤抖一下。游海水和游游泳池的体验完全不一样。因为海水状况复杂,有潮汐,有波浪,有温度差异,有礁石,有时还有把人往海里卷的暗流。游海水会耗费更多体力,要应对各种情况,但也更能激发人的生存本能。(不奇怪所谓水性好的人,能在游泳池或河里游一千米的人,到了海里却会功力大减)

海洋很危险,但也让人欲罢不能地爱上它。除了游海水的感觉舒服之外,海水下面的丰富多彩更是让人惊讶。浮浅时看着一群群鱼在身边游过,五颜六色的鱼在礁石间时隐时现,巨大的苏眉就在你咫尺之前外,还有带小洞的礁石上遍布的海胆……这是陆地上无法见到的景色,看过一次,我们就好像吸毒上了瘾一样,心念念之。

游海水也是需要积累经验:不同的海滩,海滩的不同地段,各种天气和日子去同一个地方等等,都会有差异。习惯游海水后,我能够感受到海的微妙变化,冷了一点或暖了一点,内湾和外海的不一样,波浪的力度,沙滩的构成和沙石的幼细程度跟海的关联,哪里才有鱼群,哪里比较危险。复杂性和多变性,只有海洋才有。最恐怖的经历:在Belmoral Beach靠北,水里有一大片布满生蚝壳的礁石,我被浪卷进了礁石中间,站又不能站(浪太大),但平浮水又太浅,几乎肚皮贴着锋利的生蚝壳。被浪卷着滚了几圈,屁股撞得很痛,但幸好奋力游离了那片礁石。从这次危险的经历得到经验是:看到比较大的礁石,不要尝试跨过或游过去,而要沿着礁石探索一下,看到有长满生蚝壳的最好避开。

游海水还有bonus:游完水会精神抖索,胃口出奇地好,皮肤虽然变黑但很光滑!

小时候经常唱“大海啊大海,是我生长的地方”,想不到我不是生长在大海,却在日后情迷大海呢。

 

众生平等的圣诞和新年

我不是一个有强烈节日感的人,不喜欢趁热闹,也觉得节日跟平常日子没什么两样。但圣诞和新年,对澳洲人的意义很重大。这种重大意义,是今年圣诞新年才领会到。

平安夜前几天,澳洲人民已经开始有节日的气氛,各种心思散漫,大家交流圣诞要做什么。到平安夜,圣诞,几乎所有商店都会关门,公司企业关门,街上冷冷清清,跟以前在中国过圣诞的隆重气氛相差甚大。这是因为澳洲人民回家团聚,合家欢,要么就是举家去度假。

圣诞后过了几天就到新年。新年比圣诞更有特别的意义–去旧迎新。过去的一年已经过去,快乐的成为回忆,悲伤的总归成为历史,新的一年总有无穷的希望。于是人们喜气洋洋,心情普遍好得出奇。澳洲本就是一个很亲切的国家,路上陌生路人互相打招呼不奇怪。但圣诞,尤其是新年,这种友好气氛更加明显。

而圣诞新年期间,友好之外,更增添“平等”的气息。

拿今天我出外坐船游玩的感受为例。

上船时候,船员们对乘客说Happy New Year!

船上乘客互相微笑着,我还帮不少人拍照。船员和乘客很自在地聊着昨晚的烟花和新年倒数。

有乘客忘记上船前打卡,船员笑笑说,没关系啦,今天Never Mind啦,Happy New Year!

下船时,船员跟乘客又是一轮交换Happy New Year!

我走在街上,有几个流浪汉在商店旁的角落坐着,我走过,对方微笑着说Happy New Year!我也回了Happy New Year!

经过一间旧房子,一位老奶奶出来撒面包碎给鸟儿吃,她的猫也在旁边。我走过去,老奶奶亲切地说Happy New Year!问我要去哪,还说猫平时不出门,今天也出门迎新年。

圣诞和新年,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在这几天里抹走人与人之间的区别:种族、贫富、阶级都暂时消失,取而代之是欢快轻松,人与人之间的亲善,利益关系和戒备心的暂时搁置。

一年一次的美好,也是值得期许的。

 

匆匆忙忙的人们

在这几天,我尤其感觉到这个社会节奏是多么的急促。

上班下班,开车的路上,每天都有不少车超车或冲红灯,其实无非就争了一个车身或几分钟的时间。路上的车,几乎都是超速前进,大家都急不可耐的样子。我心想,那么急急忙忙的,到底为了什么?

而办公室里,繁忙的电话不断,人们急急忙忙地走着,好像一个巨大的机器,吞噬着人们的精力和生命。公司如此,工业如此,经济发展如此,不断向前,更加发达,每年都有增长的利润–这一切又到底为了什么?人们除了获取物资和金钱外,还有什么?人们难道忘记生命有尽头,地球也会灭亡?如果都是有尽头的,我们匆匆忙忙地跑向终点干嘛?

心中对现代社会价值的怀疑,令到我对现在的生活提不起劲。每天带着工作的负能量回到家,剪剪花草,将有机堆肥更新翻土,到野外采桑葚,或者是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东摸摸西摸摸。这种闲适而又不具任何功利性的活动,让我身心得到舒缓,好像在台风天得到庇护一样。

《北国之恋》里,五郎自己捡石头建屋子,捡厨房垃圾去做堆肥,捡农民不要的丑陋蔬果做菜,而家具电器,大多是捡的。五郎为了儿子的事情卖掉木材后,穷不啷当,可他顿然发现,原来物料到处都有,人可以用非常少的钱去过正常生活,他觉得自己以前真傻。这种生活可耻么?一点都不可耻,我反而心生尊敬,我自己的生活也尽量接近这种方式。不仅仅是为了省钱,而是尽量不浪费,物尽其用。那种心情,跟纯说的一样:觉得东西就这样浪费了、被扔掉了,很可怜,心里觉得很悲伤。也如五郎说的:有钱时就用钱去解决问题,没钱就用智慧。

急促的生活方式,跟过度消费和浪费和密不可分的。我们不断扩展,不断生产,被灌输购买力增强会感到幸福。但我却发现,去吃一顿豪华宴席的满足感,并不比在家里吃粥配小菜要强;买很贵的护肤品,其作用不比自制的金银花水好;花很多钱去旅游,也并不比在家阅读快乐很多。也就是说(至少对于我),物质丰盛对我幸福感并没有提升很多,因为我已经能够满足基本生活,再多,其实并不必要。

我渴望一种切切实实的劳动,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去建设自己家园,去实现自己的衣食住行。梭罗的瓦尔登湖生活,也就是这种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简约生活的实验,是对急匆匆的现代生活一种温和反叛。这样的生活并不轻松,尤其受到大自然的影响,自己劳动的产出所需时间长,需要的功夫也比去直接购买要多(例如自己用木做椅子和去购买一把现成的椅子)。大多数人是怕辛苦,怕风险的,于是人们宁愿朝九晚五,也不愿过梭罗这样的生活。

 

weekends note:踏春

学车任务完成后,闲暇就多了。春天天气和暖,百花齐放,于是妈妈,我,跟黄猫,每人一部单车踩去公园郊游。本来打算去南部高地,但这周末火车不通,那就改成本区公园。

我们住的地方可算是悉尼的郊区,所以车少人少,树多花多。一路踩去河边,舒爽得让人想大声高呼:呦呼!李花、桃花和樱花盛开,如云如雾,草地上的野花则像在绿色天空中的繁星点点,而靠近丛林时,则看到大片大片盛开的金合欢和岸边柳,鲜艳无比。进入公园,跟路边一群白人壮汉打招呼Hello, how are you?壮汉们用中文说:你好吗?大家哈哈大笑。

我们往山上骑,到了小山坡上开始向下坡俯冲,一直冲到湖边大草坪上。以前夏天会见到很多野兔,但现在初春,野兔们显然还不怎么活跃。继续俯冲到河边,在白色沙滩上休息。在内陆河竟然有沙滩,是因为远古时代,这里是一片海洋。宇宙变迁,可以说是漫长,又可以说是短暂,不经意间,人总会发现身处在变幻中。

踩了一个多小时,离开公园,到附近朋友家采花。旱地水仙、薰衣草、雏菊,摘了回来做插花。家里多了花花草草的点缀,人感觉宁静而快乐。料理完花草,妈妈做葱油饼,我收拾杂物。葱油饼做好了,分一个给邻居Granpapa和Granmama,说这是Chinese Pizza,他们吃了很喜欢。

妈妈说踩单车好玩极了,于是我们打算每周争取一天去踩单车,East Hill, Horlsworthy, 南部高地,都是安静少人,适合踩车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