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生日

“你下去搬两箱冰红茶上来,一箱柠檬味,一箱芒果味。还有两袋吸管,一袋三文治纸袋。”

莉莉应了一声,就往扶手电梯处跑去。电梯徐徐下降,周围一片喧闹,莉莉俯瞰下一层的人们,花花绿绿的,可是面目模糊不清。这副繁华的商业景色,犹如海市蜃楼一样,看上去很真实,但却让人有一种如在梦中的隔阂感。她转动一下酸软的脖子和肩膀,看看手表—-四点刚过。

从坐电梯开始,走过长长的过道,开锁进入储藏室,找到其中一间房间,再开锁,进去拿物品,再关门回到原来的地方,全过程大概是十分钟,但是今天她有意拖长时间。她慢吞吞地看着两边的商店,卖鞋的,卖衣服的,美容的,五光十彩,但无一例外的是里面都有一个如她那样年轻的女孩。不同的是,她身上有汗水,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穿着普通衬衫,而店里的女孩则有精致的妆容,衣服新潮,手指甲很长。

走到储藏室入口附近,有一对黎巴嫩母女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方形纸巾,她们口里念着她听不明白的咒语,一边往门口方向顶礼膜拜。她为难地侧着身子,说一句“Excuse me”,迅速开了锁,像鱼一样溜进储藏室里面。

储藏室是密封的,里面划分成大小不一的房间,供楼上商户租用。密封的环境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使人窒息。但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寂静,是其他环境所没有的。那种绝对的、纯粹的寂静,是那么的美好,如同沙漠里的绿洲!莉莉打开了一个小房间,里面的空间只能让一个人勉强转身,周围都放满东西,一根针大小的空间也不浪费。莉莉关了门,将自己封闭在绝对的寂静中。她闭上眼,呼了一口气。很舒服,就这样子,很舒服!莉莉很满足这微小的快乐和自由。几分钟,远离吵闹的环境、苛刻的老板娘和挑剔的客人,忘记自己已经站着工作十小时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

但是即使是宝贵的几分钟,她也不敢放心去享用,因为她知道,老板娘疑心员工偷窃或偷懒,会随时突袭,那道门会突然打开,她会惊慌失措地看到一双如鹰一样的眼睛。人本来是光明正大的,可是有时候,却不得不像做贼一样,提心吊胆,对自己可以享用的权利也害怕得很。她“享用”了几分钟安静的时刻,然后迅速地收拾好要拿的东西。她抬起两箱足足有二十公斤的饮料,下巴和箱子之间塞了吸管和袋子。她动用三根手指打开了门,然后用身子把门关上。走出储藏室,那对黎巴嫩母女已经不在,仿佛一道风吹走神秘真主的痕迹。啊,但愿真的有那么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店里来了几个客人,老板娘催促她把东西放好,赶紧去做客人下单的便餐。好不容易,一批客人走了,又来了一批,再送走一批。五点三十分,离正常下班时间还有一小时。莉莉走到老板娘身边,说今天可以提早下班吗?老板娘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今天我生日。”莉莉说。

老板娘看了看店外,一个客人都没有,人流稀疏。“好吧。”老板娘同意了,并拿出十块澳元,“去买些烧腊加菜吧。” 莉莉收下了,快快收拾东西。老板娘念叨着,“我跟你说啊,我也算对你不错啦,别的老板可不会这样。”

“是的,谢谢。”莉莉礼貌地笑笑,走了。她没有走去烧腊店买肉,而是直接走到街上,奔向火车站。她只想回家,即使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从唐人街出去往左拐,往乔治街方向走去,会经过澳纽银行,银行旁边有一棵“金树”。金树,无非是一个树形的雕塑,枝干顶端涂了金漆,古怪丑陋,不伦不类,但好歹也是一个标志。在金树附近,经常会有流浪汉在卖艺或乞讨。

莉莉无数次走过这里,看到各式各样的流浪汉,从最初的怜悯,变得有点麻木。他们都是跟她一样是可怜的人,可怜人如何帮助可怜人呢?在金树周围,是各大银行,除了澳纽银行,还有对面街的联邦银行,和在乔治街的国民银行。这些建筑里,每天有多少金钱滚进滚出,但是滴水不漏,从来没有滚到在银行旁边乞讨的人手里。一边是无数金钱和财富,一边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世界往往如此。莉莉不禁想到,在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简化为索取与被索取的无限循环;每一个人都是食物链上的一环,我要忍受剥削和屈辱,因为我索取维持生活的资本,这就赋予了钱的流通价值。

穷苦的人中,有两种人,一种像莉莉那样,希望通过自己双手去生存的人,不断幻灭和希望,经受疲惫却又不肯倒下;另一种人,则向上帝缴械,索性坐在街上,等待别人施舍的甘露。莉莉心中,不可免地带着劳动者的骄傲,觉得自己起码比一些人要好,自己还是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的。

是吗?这是在悉尼的第四年,可除了一点可怜的存款,她看不到自己的出路,本质上她跟流浪汉没什么不同。生活优越的人,理所当然地会以为找更好的工作是很容易的,人就是要不断向上爬,而且必定能够如此,只要有决心。他们不理解别人的艰辛,不正正如同自己不理解无家可归的人的艰辛么?人永远都是不能互相理解和体谅吗?

她走到金树附近,看到一个戴着毡帽的男人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而坐,一只棕色的大狗在他身边蹲着,头搁在男人的腿上。男人满脸胡子,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容。他的脸容不必示人,因为都刻画在他的狗身上。狗很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眼睛,看上起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它的愁容,如同所有担忧着生计的人一样,看了让人伤心。男人身上只披着两件薄薄的衬衫,在寒意未消的这个时节里哆哆嗦嗦。但是他为他的狗披上一张毛毯,狗的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

人和狗,都是无辜的,无辜的生命在这个忙碌的世界浮沉。但一种隐秘的温柔,却无处不在。莉莉将老板娘给的十块钱放进流浪汉面前的铁罐子里。男人点了点头,说了声Thank you,而狗则抬起葡萄一样的黑眼睛,瞥了莉莉一眼。

九月啊,九月是春天。野外开满了金黄的油菜花,风一吹,人的心随着金色的波浪起伏。将自己交给那广阔的天地,生命的生生不息!莉莉想到一开始来澳洲,在野外看到的景象。那种轻松和快乐,在她心中复苏了。

莉莉放慢脚步,身边的路人匆匆而过。高楼大厦遮不住那美丽的晚霞,微凉的空气安抚了浮躁的人心。

“生日快乐”莉莉轻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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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人

在我们居住的乡村一公里以外,靠近大片山林的地方,有一条一米宽的小径可以穿过山林,到达山谷里的小溪。茂密的树林里,可以采摘的野菜水果不是太多,溪水因为暴露在阳光下,水是温暖的,没有人们喜欢的鲑鱼。除了雨后人们偶然会去采集蘑菇,鲜有人愿意钻进树林里无目的行走。

但对于小孩子们,情况就不一样。即使树林里光秃秃,什么都没有,依靠想象,我们可以造出城堡、美丽的梅花鹿、甚至会隐形的魔女和巫师。何况树林里好玩的东西很多,有鸟窝可以掏,有野兔,有野生的黑莓,有大大小小的树枝可以搭建我们的秘密基地。一般我们会在在那条一米宽的小径附近玩耍,但是渴望冒险的心,常会鼓动双腿往从未到过的地方走去。

不记得哪一天,我自己一个人去丛林里,打算设一个陷阱,捕捉一只野兔。陷阱设好,我并不需要在那里守着,于是到处逛逛。无意之中,我在三棵巨大的橡树后,发现一条细细的、人踩出来的泥路。路两旁长满又高又密的茅草,不走到跟前,人们根本看不到会有一条小路。倒是在那天,一阵大风吹来,将茅草吹得矮矮的,而在那一瞬间,我看到那条小路。

大人要走这条路,必须侧着身子,而我们小孩,则能够猫着腰,一头钻进去,像一颗子弹一样快速在在这段冲到另一端。我低着头猫着腰走了好一会儿,突然看到前面开阔起来,接着是一片平整的草地,然后是一大片地瓜藤和南瓜地。而在我眼前的,是一间黑黑的小木屋。屋子是用粗壮的树干搭建成的,屋顶用细一点的树枝达成一个架子,上面铺上干草和树皮。干草乱七八糟,有些还耷拉在屋檐上,看起来像一个浓眉长发的老人。屋子没有窗,所以可以伸头进去看,或者爬进去。

屋子里没有人,我又害怕又兴奋,最终还是钻了进去。屋子里的东西很简单,都是随便搭建的、摇摇欲坠的、看不出是桌子还是椅子的家具。一个角落里有干茅草堆成的,大概是床的东西。房子中央的地上挖了一个洞(地是泥地),洞里有些残留的、烧过的木碎,被灰尘掩盖着。一切都那么陈旧和凋零,我甚至闻到那种长久没人居住、有点潮湿、带点铁锈味和灰尘味的气息。

但屋外的景色却不错。除了醒目的南瓜地和地瓜叶,还有左右两颗粗壮的柠檬树,树下分散长着些小小的番茄。在木屋后面,是丢弃的菜地,虽然已经杂草丛生,但是还是看到耕种过的痕迹。

我心里觉得很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住,如今这个人呢?

我回家后问我父母亲,他们都不知道。我问邻居和老师,一切可以问的人,都没有人知道。直到三年前,我结婚两年后,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去镇里看望爷爷时,谜团才依稀解开。

那时候我爷爷已经七十五岁了。他在我父母成家后,把牧场和农田交给他们后,就到镇上居住了。我们很少会去探望爷爷,反过来,他一次都没有回到过村里。

在闲谈中,我提到我经常带孩子去那个秘密花园里野餐。爷爷眼睛一亮,问那里是否有一所破烂的木屋,是不是有两棵柠檬树?对比我的描述,爷爷说屋子的主人,是他当年的同学。

爷爷带着老人回忆往事那种吃力,半眯着眼睛,跟我讲述了一段破碎的故事:

“我们那时候村里是没有学校的,孩子漫天撒野地跑啊玩啊,直到十岁后被送到附近的镇里读书。但大部分孩子是不读书的,读书有什么用呢?又不能让奶牛一下子生下十头牛崽子。那时候,我、约翰和另外几个男孩子,是愿意去读书的孩子。我们有时候徒步上学,有时候搭邮递员的顺风车去。几年过后,我们毕业了,我回到村里,约翰到了更远的城市读书。十年又过去了,我成了家。而在孩子,也就是你爸爸出生前的两年,约翰回到了村里。当时约翰已经在某城一所非常著名的大学毕业,取得了律师专业的学位,大有前途。他回到了家,可是他家人早已经去世了。他很少跟其他人来往,人们猜测他只是回来度假。可是他一住就是一年,而一年后,他将父母留下的产业卖了,消失了。但只有我知道他并不是消失,他是到丛林里去生活了。原来在那一年里,他一直在丛林里准备着他将来的居所。说是居所,不如说一个窝棚吧。他花了好长时间,先是搭建了一个像是淘金者住的木棚,后来慢慢建了一所简陋的木房子,据他说,下雨不至于淋湿就可以了。他一年前洒上的种子成活了,大片南瓜和地瓜长势不错,还有柠檬树和他种下的蔬菜瓜果,足够他一人生活。”

“除了我和你奶奶,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藏身。为什么我知道?因为每隔几个月,他就要到我这里买些牛油、面粉、糖盐之类的必需品,而他总是夜晚才来。他说他不想让别人打扰他,希望能够安安静静在那里生存下去(是的,他说的是生存)。他拜托我不要关心他,也不要透露他的信息。那时候我以为他疯了,以为这个城市人肯定受到什么打击,才跑到树林里躲避起来。或者他有一段悲惨的爱情,而如今只有他自己。”

“有一次,他连续三个月没有露面,我开始担心起来。我靠着记忆,在黄昏时摸索着到了他的藏匿处。我看到他瘦得很厉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死了。但幸好他只是病倒了,而病总是让人失去力气和活力。那一晚,我在他的屋子里,待到太阳下山。我问了他很多问题,但是他只是很简略地回答。但是他倒说了一些话,这些话我感觉不像是疯话。他说,以前他不明白生的意义, 人们为什么那么努力生存下去。现在他大概明白了,生的意义就是向死亡无限靠拢,但只要不死,人总是希望活着。但是怎样活着,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因为人终究要离去,终究要不存在的。他感激他活着的几十年,他觉得很满足。”

“那一晚,我在小径上慢慢走着,树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我还记得那一晚繁星点点,甚至能够看到银河的摸样。我想,这样一个避世的人,说是没勇气吧,又不是。我可不敢在这片森林里过一晚。人对神秘的、不可知的东西感到恐惧,其实就是对死亡感到恐惧。如果人不惧怕死亡了,会是怎样的心境呢?约翰的心境,显然不是我等人可以理解的。”

“我现在老了,渐渐明白我当年不明白的东西。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无论多么重要的人,死后很快就会被人遗忘。人们会一代又一代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不断洗牌,不断重新发牌。我手上的东西,包括我自己,都没必要执着。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害怕死亡,死亡在任何一个日子到来,我都会安静去迎接他。我不知道约翰是什么时候死的,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离开村子了。但我想,大概他早已跟天地融合在一起,死亡一个形式而已。”

我爷爷在五年后去世,据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他去世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他就这样一个人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如今我的孩子大了,能够自己跑去跟其他小朋友玩了。他们很喜欢那个秘密花园,柠檬树越长越大,孩子要爬上树才能摘到柠檬。而他们将菜地清理好,种上自己喜欢的植物,在秋天还会捧几个大南瓜回家。那里的摸样改变了一些,特别是木房子被不断积压的枝干和落叶压倒,坍塌了一大半;房子的木板和木家具,已经被青苔和灰尘覆盖得看不到原来的颜色。但没有人把房子拆掉,一切都缓慢改变着,但好像并没有太大改变。

有时候我觉得,人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依然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并没有离开似的。那些依然生长的植物,仿佛证明了不存在的人,是一直存在着。

蛋糕店的鱼

我坐在蛋糕店内,此时已经五点一刻。

店里的面包房正在制作最后一盘蛋糕。蛋糕的香味传到只容下四个桌子的大厅里,让人感到温暖,但同时也让人特别饥饿。

岚在这间蛋糕店工作,从早上五点到晚上五点。我是受她姐姐之托,出差到此,顺便来探望岚。岚的姐姐偷偷塞了一千块,还有一些干货,特地吩咐一定一定要交到岚手上。

昨晚通了电话,约定在岚的蛋糕店等她下班,然后去附近的餐厅吃顿饭。

五点二刻。但依然看不到岚。

我往收银台走去,往面包房望去。面包房成呈条形,一直深入到很里的地方。我看到几张拼在一起的不锈钢桌子,一些面包炉。一个瘦弱的身影在晃动,但看不到摸样,只看到一对鲜红色手套。

“请问要什么?”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把头伸出来,略带不满地看了我一眼。这么一个客人,什么都不买,却在她店里白坐了半小时,她有充分理由对我不满。柜台摆着各种颜色的松软蛋糕,我肚子也饿,但却什么都不想要。

犹豫着,我问:“请问岚是在这里工作吗?”

老板娘不答应,却把头往面包房方向伸去,喊了一声“嘿”,肥胖的身子仿佛要从椅子上滚下来。

从里面跑出了一个扎着马尾辫子的女孩,瘦小但脸庞被面包房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倒也不难看。这无疑就是岚了,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岚身后,从面包房里也走出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光头,手臂筋肉结实。他看了我一眼,还没有走出面包房,就退了回去。

岚向老板娘说,今天有事情,可否现在下班?岚面带歉色,但却藏不住溢出来的兴奋。老板娘沉默了几分钟,就让岚把围裙脱了,吩咐她明天准时上班。

我跟岚走出了蛋糕店,顿时感到格外清爽。在这个冬天里,蛋糕房里的温暖固然吸引,但是气息过于甜腻,还是户外的空气让人头脑清醒。

我问岚,你不是五点就下班吗?

岚笑着说,是的,但每天差不多要到快六点才能走。

有加班津贴么?

没有,但又好多好多免费的面包。岚笑着,我却不知道如何应答。

我知道岚从18岁成年后,就到这里谋生。她只跟姐姐有断断续续的联系,却对她的现状极少提及。

我们在餐厅吃过饭,我点了咖啡,她只要了一杯橙汁,随便聊天。我问她,以后的生活有什么计划?

“现在什么头绪都没有。”岚说,“我感到,要做更好的事情,必须要有钱,至少有一定的积蓄。而我就在不断地存钱,至于存钱之后干什么,我还没有想。”

我问店里的人怎样,对她好不好。岚说,老板娘是寡母,从台湾来开店,而儿子已经四十二岁,依然单身。每天除了在面包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所以自从她来了后,老板娘也许盘算着她可以作个儿媳妇。老板娘跟她儿子,没有向她光明正大地提出过,只是不断地暗暗盘算,不断将眼睛盯着她,不知道是要找出毛病,还是找出她的价值。

我想到老板娘刻薄的脸和不耐烦的语气,又想到在面包房里暗淡的身影和明亮的光头。我问,你自己的意思呢?

岚耸了耸肩说,或者这是最好的路。定居和以后的生计一并解决了。她喝了一口橙汁,脸部表情突然变得很狰狞。

可是,我就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不甘心当一辈子的奴隶。岚说。

我心里想,岚这样的女孩子,没有读过多少书,样子虽然不丑,但平平无奇,有没有更好的出路?如果岚将存的钱用于读书,会不会更好?但如果读书后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而那时又不再年轻,那有是不是坏事?一个单纯的女孩子,懂得太多,会不会更加痛苦?我一边听着岚说话,一边在胡思乱想。

九点了,不知不觉九点了。我将她姐姐吩咐带的东西交给了岚,也给她留了电话。有什么事情,就尽管打电话给我吧,我说。

岚把东西收好,手上提着一些干货,跟在我后面走出了餐厅。此时的冷,添了寂静。从相对热闹的唐人街拐出去后,就是昏暗和死静的街道。我将岚送到她所居住的单元房楼下,她跟我挥手道别。

我刚转过头,岚却在身后慢慢地说,我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将姐姐给我的这些钱和东西,加倍地送回给她。我真希望,我能够将这个地方,当作是我的家。

自此之后,我不能不说期待着岚的电话,我希望了解她的新动向,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在蛋糕店工作。我问过岚的姐姐,可是她并不比我知道的多。

她一次都没有给我来过电话。

在大洋彼岸,她仿佛消失了一样。或者说,她仿佛是一尾小鱼,跳进海洋里,不见了。

咖啡的味道

一,

晨报上有一则简短的新闻: 一名男子经过某地的咖啡馆,被左转车辆撞倒,送院救治无效。据目击者所称,该男子经过咖啡馆后,在路边伫立了几分钟,未曾注意来往车辆。

二,

上帝向天使长抱怨,每天不停工作,处理人类无穷无尽的诉求让他心力交瘁。伪善的信徒积下的罪孽让他十分厌恶。上帝说:“想自杀”。

三,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灰尘滚滚的路上,我不明白人为何活着。经过一间不知名的咖啡馆,里面传出一阵阵浓郁的现磨咖啡的味道。我停下脚步,想清晰地捕捉那游离不定的香味。我忘记了疲劳,忘记了人的虚伪和逢迎,我忘记了我的抱怨和厌世。那一刻,是活着的感觉。

窄門 by 紀德

“窄門”一詞取自於聖經馬太福音:

Enter through the narrow gate; for the gate is wide and the way is broad that leads to destruction, and there are many who enter through it. For the gate is small and the way is narrow that leads to life, and there are few who find it

故事裏面的阿莉莎就是一個努力追求精神的完美和崇高,希望她或她愛的人能夠走進窄門。故事看得無比虐心,主觀上我並不喜歡這個故事,男女主人公好似靠得很近,但之間隔着一層看不見的膜,兩人明明伸手可以接觸對方,但那層膜永恆地將他們隔離。這層膜就是宗教,或者說的精神潔癖。

人總有這樣那樣的糾結和矛盾,小處可以體現是,對待愛情,我們是佔有,還是放手?阿莉莎知道妹妹跟她愛着同一個人,她是要不理會而去追求自己幸福呢,還是放手促成妹妹和情人呢?大處,或者抽象意義上,阿莉莎則是糾結到底是遵循自己情慾去愛,進而結婚生育,步入庸俗平淡的生活,夫妻間的完美愛情漸淡,還是兩人永遠保持一點距離,共同追求精神上的崇高,由相互的愛情昇華到對神的愛呢?

阿莉莎並不是鐵了心選擇其中之一的道路。從他們的對話和態度,還有信件和日記,可以看得出阿莉莎是不斷搖擺,不知道怎樣做纔好。我想,如果男主角杰羅姆不顧一切地去“野蠻”地追求她,堅定地去說服她,或許阿莉莎不會搖擺不定。但這也並不一定是幸福的結局。

從故事後半段可以看出,在一切阻礙都消失後,他們本可以順當地訂婚,卻發覺相處下來並不自然。牽手,只有緊張和不適,而沒有溫暖安寧的甜蜜。長時間的分離,還有兩人期望的忽左忽右,令到他們肉體上變得生疏。我覺得,愛情是由肉體的接觸而併發的,光靠通信和精神上的交流,並不可以促成愛情的完滿。他們嚐到不適,戛然而止,我覺得這也是他們懦弱和膽怯的一種表現。

宗教有好的作用,但是對人追求幸福,卻也有一定的消極作用。基督教是偏向清心寡慾,排除人過多的慾望,特別是對現世的渴望和追求。基督教強調人死後有天堂,死後的世界比活着的世界更完美,而現世,則需要爲上天堂作準備,放棄很多,無比信任神,才能走那個窄門。《天路歷程》裏就描述了基督徒向着窄門走去而接近上帝,得到神的救贖的過程。

阿莉莎放棄了那麼多,可是在臨死前才感覺到病之醜陋,死亡的痛苦。在生命快終止前,不知道能不能說她是後悔了,但可以看到,她無比想念愛的人,此時此刻,她不想跟他分離。她愛他,她想跟他在一起,但如今太晚了。她在無人知曉的療養院,不久就會死掉。也許如此,她才將自己的日記留給杰羅姆,讓愛人的看到自己的思想鬥爭,看到她其實是愛他的。

杰羅姆,這個等待愛情太久的倒黴鬼,一直以來將阿莉莎當作是神。他愛她,如浮士德愛上平凡少女Gretchen一樣,熾熱得像愛上帝。但當有進一步發展時,愛情則呈現出並不完美、甚至有點乏味的一面。其實兩人都是追求一種絕對的“美”,但絕對的美,在人間是不存在的。也許絕對的美在於對上帝的愛和信仰,於是杰羅姆跟隨阿莉莎去學習有關基督教的東西。但最內心最真實的,卻是他渴望着一種平常男女的肉體接觸和佔有,只有性能夠完成愛情最後的儀式,給人長久等待後的無比高潮,但這個儀式或高潮卻會毀掉兩人之間建築起來的空中樓閣。很重要的一點是,他其實不那麼愛阿莉莎,至少不像當初那樣愛,但他不肯承認,他不肯面對自己人性多變的一面。但阿莉莎看到這一點,因爲她實在是愛他,所以她拒絕,一直迴避,希望自己能夠避免愛情幻滅的結局,而將兩人的熱情轉變爲永恆的愛和情誼。

但是啊,情慾的力量是很強烈的,這兩人追求的東西超乎他們能夠得到的,於是悲劇了。人的悲劇在於不能面對自己的人性並不美麗的一面,而拼命用各種東西,例如習俗、道德和宗教去壓制人性。如果拋開這些,人會快樂和灑脫很多,不管生活會不會給自己帶來失望,也不必太多受打擊,繼續追求自己幸福,就像阿莉莎的妹妹一樣,熱烈地愛過,失敗了,再去重新愛,重新適應新的生活。

有時我覺得,相信死後的天堂是無能和軟弱的。現世的生活還沒有過好,現世的煩惱沒有除掉,自己也不能誠實面對自己,還盼望着來世,希望一切問題隨着死亡迎刃而解,舒舒服服在天堂裏穿着白衣裳無憂無慮。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人不能接受人死了就是死了,跟動物死了在泥土裏化作肥料一樣終結了,所以想人也許有來世,有一個更完美更乾淨的世界。

其實人啊,想太多就會鑽了牛角尖。不要到死之前那刻才幻滅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