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即小说-(38)陌生人

杜明斯太太一早起来,把炉子生起火。那是很古老的意大利式土窑炉子,像一个倒转的T字,下面是扁圆的炉子,上面笔直一条空心土柱,食物就是从扁圆炉子的开口放进去,依靠柱子积聚的热气来煮熟。

杜明斯太太熟练地擀着面团,面团在她手中像跳舞似的变化着各种形状。最后杜明斯太太掰下一块搓好的面团,擀成薄片,放在铁盘子上,撒上大量香肠、干番茄片和蘑菇,像马戏团抛盘子一样,将薄饼盘子抛进了炉子。

此时她将衣袖拢起,汗水已从脖子流到手臂,使她强壮的手臂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她隐隐约约听到门铃响,但心里想着天还没亮,有谁会来这个鬼地方。

但她还是跑去开门了。面前是一个金发女人,穿着烟绿色的长裙,显然抵挡不住乡村清晨的刺骨风。女人面孔也因寒冷而显得苍白,显得她一双眼睛更加大而亮。

“进来吧,太太。”杜明斯太太将僵冷的客人招呼到屋子里。

“这里还有房间吗?”女人问。

“多着呢。”

“请给我开一间房间。如果可以的话,请来一份早餐。我知道,实在太早了,但是……”

“路易斯!”杜明斯太太扯着喉咙喊。楼上有人回喊了一声,之后半天没有动静。

“该死的,看我等下揍不揍她。”杜明斯太太咕噜道,“路易斯,我的女儿,肯定赖在被窝里。等下她下来,我会叫她给你收拾一间望海的房间。”

杜明斯太太像旋风一样转进厨房,用长长的木铲把盘子拖出,然后散上一把碎芝士,用布包着铁盘边,将之捧到女人面前。

杜明斯太太站在一旁眯着眼睛,看着女人将食物从盘子里送到嘴里。这种监视似乎冒犯着别人,可是杜明斯的女儿和友人都知道,杜明斯太太是多么喜欢看着别人将她亲手煮的东西消灭清光。

“你叫什么名字。”杜明斯太太待女人吃完薄饼后问。

女人手指捏着最后一块薄饼,犹豫了几秒,低着头说:“蒂娜。”

“这不是你真正名字吧。”杜明斯太太依然眯着眼望着女人,“谎言我看得多了,骗人的、骗钱的、骗自己的,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人生即小说-(35)幽灵

距离画展结束已经有三天了。

那就意味利维斯跟伊莲娜离开了三天。

“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做事只凭感情……”托里咀嚼着面包说。

“这是好事。不凭感情,那该凭什么呢?”贝利亚漫不经心地搅拌着锅中的鸡汤。

“我只觉得,太快了、太冲动了。虽然我并不反对爱情,也明白爱情的力量。”

“我倒觉得,利维斯明白自己该有怎样的生活。伊莲娜……伊莲娜她全心全意相信他。是爱情,但又不仅仅是爱情,是……”

“你是羡慕他们吗?怎么我觉得你今天不一样了?”托里瞧了瞧贝利亚的背影。

“我只是……”贝利亚转过头,眼睛里似乎有千万种色彩在流动,卷着漩涡,一直深入到头脑深处。“我只是高兴。为他们而高兴。”

晚饭后,贝利亚早早上了床,一声不吭地躺着。托里不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疑惑是她因画展的事情劳累了,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托里对贝利亚莫名其妙的情绪总是手足无措,久而久之,就任之听之,不去干扰。

第二天早上,托里吃完早餐后,踏进自己的车子。他看到贝利亚穿着米色连衣裙,双手紧张地揣着,也没有披上外套。一阵风吹过来,托里不由得心里打了一个哆嗦,赶紧缩进车子里。可是贝利亚似乎感受不到寒冷,身子一动不动,只是淡淡地望着他。

望着他,一直望着他。

托里从倒后镜看到贝利亚远去的身影,竟像一个逐点消失的幽灵。

人生即小说-(34)出轨

“人在什么情形下会出轨?”

丽丝太太拿着报纸在阅读。在周末评论版上,有这么一篇文章讨论出轨的种种缘由。

出版过三本女性话题畅销书的珍妮说:“人的情感是不断流动的。原始社会的人没有道德界线,情感和欲望来得自由得多,于是也就没有出轨的定义。现在的一夫一妻制,谁能够百分百肯定是合理的?在这个制度下,人的情感就失去了自由,被烙上出轨的烙印。”

社会学家萨迪亚说:“假如人回归到原始社会,回到兽性,那么文明就失去存在的意义。相反,文明为情爱制造了更多的乐趣而又不失安全感。稳守一夫一妻,可以在小天地里无碍地享受情爱,而不用担心被侵入领地的危险,社会就免得安稳。研究指出,出轨概率高的国家,暗藏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美国经济学家举出一堆数据和图标,用力证明出轨是近代经济发展的产物。物质丰盛,乃至过度物质化,人就变得不满足。直到物质无法满足人类的欲望,人类就需要不同的情感去刺激麻木的神经。

丽丝太太摘下眼睛,咕噜了一声,厌倦无休止地讨论和数据。

丽丝太太心想:“很简单,人感到不幸福,对自己感到不满意,而刚好就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眼前,自然就出轨了。”

丽丝太太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满意,说不出的怨恨令她神经时而偏激,时而麻木。对付这种心里的悲伤,丽丝太太逃到沉默里去,逃到无欲无望里去。所以在丈夫逝世后,她没有过多的欢喜,也没有解脱的感觉。多年来的忍耐和沉默,已经让她忘记痛感。

假如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一个男人,命运会不会不同?

可是她不愿出门,自然也就不会遇上别的男人。

人生即小说-(33)突破

画展的主题是“突破”。

在画展的一角,摆着贝利亚三幅作品。一幅是森林中出浴的裸女,上文已经提过。一幅是海洋的抽象画,是贝利亚想象中交叠融合、幻化莫测的海洋。还有一幅是宝珠中的婴孩。

画展的主角应该是利维斯,可是人们却对这三幅毫不连贯的画大感兴趣,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过去。人们感到疑惑、恐惧、悲伤,似乎稍稍能够理解了,又瞬间被拒绝了。艺术之所以吸引,是因为包含太多人们无法理解的元素,必须要仔细地、用非理性去感受,才能约略洞察那不可言喻的美。

利维斯不在乎人们的目光放在哪里。他看到伊莲娜穿梭在人群中,张罗着一切。她离她那么近,他可以看到她一举一动。曾经利维斯认为自己无法全心全意去爱另一个女人,伊莲娜――或者说伊莲娜身上的年轻力量,只不过让他衰老的心感到温暖罢了。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伊莲娜的眉、她的笑容、她不由自主的点头、她修长的手指和抖动的身体。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已经掌握了她。

但是,不,他哪能够理解她?人和人之间何以能够完全了解?他必须承认他不能理解的事实,才能够真正去爱和被爱。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涌动的人群、自己的作品、赞美与批评,统统都好像离他而去。他想躺下,毫无顾虑地躺下,然后拥抱着身边的人。他一度痛恨自己对组织的狂热,他的青春犹如泼洒在阳光底下的水,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他既拯救不了别人,连自己都赔上了。他对贝利亚的爱情,犹如绝望的囚犯皈依宗教一样,猛烈却毫无方向。他希望爱情可以拯救他、填补他逝去的青春和激情。可是他的爱情,又一次被现实击败,贝利亚离他而去。

他曾经苦苦记挂着生命中第一个恋人,并告诉自己,这是永永远远的恋人。但是与贝利亚重遇,他却感到兴奋之余,有种莫名其妙的痛苦,犹如慢性死亡,令人无法忍受。割断吧,将旧日的爱割断,让扼紧的喉咙自由呼吸空气,不再被无望的爱情捆绑。自由,他会得到自由――这种自由,就是他重生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放下对贝利亚的爱。

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是真正爱上了伊莲娜。

人生即小说-(32)不可承受的真实

人类追求真实、本源和真理,可是偏偏人就是最善于伪装的物种。

 在一段感情关系里面,或许就不知不觉地扮演了你希望我扮演的角色。假如没有机遇巧合,可能一辈子就扮演下去,直到进入坟墓,自己也未必知道。人的野心、欲望、悲伤、莫名的愤怒、怨恨……假如这些真实情感一一表露,你有可否接受这样一个我呢?

但是人总希望在扮演之余,可以让灵魂得到放松。有人可以逃去工作,有的人从工作逃回家庭,有的人逃到生儿育女,有的人逃去深山度假,有的人逃去自己的梦想。但是有些人,她们无处可逃,她们没有工作,没有孩子,连梦想都掩埋了。我们称之为家庭妇女。 

这些家庭妇女,并不是没有思想,没有活泼的灵魂,可是因为进入了婚姻,迁就了丈夫,于是一辈子就扮演着知足的贤妻角色。假如她们出轨、出走、发火、发疯,她们的丈夫也无法理解。

托里就是如此。他以为婚姻就是对贝利亚最大的承诺,自己的责任就是去为挣面包而被工作劳役,为的就是让贝利亚生活无忧无虑。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给予所有,贝利亚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他白天工作,晚上回到温暖的家,在床上玩着他的情欲游戏,他以为贝利亚同样享受着。

所以当贝利亚开始画画,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贝利亚;又或者说,她突然变了一个样子:野心勃勃、敏感细腻,甚至因为过分投入而有点目空一切。

托里不禁讨厌起艺术家,特别是为艺术而忙乎的贝利亚。他觉得家庭中的天平开始动摇,贝利亚开始得到权力,她竟然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再也不需要依靠他、爱恋他。当男人发现,女人可以自己创造出自己的天地,在这片天地里,女人可以生活、可以梦想、可以飞翔、可以如此的快乐,男人不由得震惊了、害怕了、觉得一切不受控制了。

但托里跟自己说,贝利亚无非是贪新鲜,或者是受了利维斯的影响,以为自己也能成为艺术家。托里想,只需要一点点耐心,那个温纯知足、小鸟依人的贝利亚就会回来。

他耐心等待着,心满意足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