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档案:1962-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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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是那个时代的畸形产物,无论如何缅怀,都无改其荒唐性和泯灭人性的事实。关于知青的书看过不少,这一本装帧和印刷非常粗劣的知青档案,内容确实平实感人。书是由无数普通知青的陈述组成,可以看到普通人的知青岁月,还有他们经历的事情。每一个都是很丰富的故事,组成那个年代的荒唐面貌。

每一篇故事,都提到一样事情,那就是“饥饿”。因为饿,偷鸡摸狗的事情经常发生,因为饿,人可以铤而走险,因为饿,人可以变得很丑陋,很自私。没肉吃是经常的,所以遇到瘟鸡死牛,正常人不会吃的,知青都如获至宝。吃菜吧,要种啊,穷山恶水的,有人为了给自留地的菜上肥而不得不偷粪。有米吃是天大的喜事,大部分时间只能吃番薯,而且经常不是没有柴去生火就是累得生不了火,只好吃生番薯。这些事情,连大衰退时的欧洲、美国都鲜有发生,其艰苦程度,是西人们根本难以想象的。连最基本的吃饭问题都成问题,人又如何不变坏?文革能维持那么久,也是奇迹,是中国人那么能挨饿才能撑那么久而不爆发类似法国大革命的起义。

另外让我比较感触深的是,这一辈人很强韧。其忍耐力(根本上的忍饿力),吃苦耐劳和捉住机遇的敏捷程度,往后的几辈人真是望尘莫及。那么苦,那么绝望的境地,人还能忍住不自杀,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苦也能挨过来,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这让我觉得自己的小烦恼不值一提,自己吃的苦真的很有限,对比起来,实在算不上苦,而我却不知足,空生一堆不满。一对比,觉得自己不好意思怨天怨地,应该知足。当然了,苦不必要主动去吃,特别像知青他们的苦,不应该鼓励人们去吃。只不过,完全抹杀上山下乡对人的一点点好的印记,也不客观。很多人提到当地淳朴的农民,自己在困境遇到的帮助,一碗热面条,一个微笑。这些好像微不足道的善意,竟然可以抵抗岁月的冲洗,而长留在人们心中。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诉说自己的苦,很多人却愿意回忆那些人性的闪光点。

究竟中国何去何从,以后会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我觉得不太可能发生知青这么无知被鼓动去荒芜之地“历练”的事情,但不代表悲剧不会发生。历史是残酷的,不具人格的,以往发生的悲剧,在将来,说不定会以其他方式再次发生。看知青档案有什么用?的确没有多大的实用价值,也未必如一些人所说的“能够避免悲剧再次发生”或“告诫自己不作恶”。我觉得了解这些历史,对于我个人来说,反而是多了包容。因为这让我认识到,人是环境产物,人是可能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或好或坏,所以评论人,不能跟其所处的环境分离,也不要做出什么是好坏,善恶这样的绝对结论。想想自己如果处在那个境地,说不定会更加凶恶。人性是一个黑乎乎的深渊,没有人能说人可以坏到什么程度。但人能够生存到现在,也是因为人心中有希望、向往自由、有爱,有良心(虽然有时只是很少一部分人)。

对于现在的中国人来说,选择比以前多很多。以前人们想方设法回城,即使有能力,也未必能够回城。个人是几乎没有选择,而只好听天由命。现在中国人可以出国、可以移民、可以读书、可以让自己更明白事理、可以不随大流。但真正能够把握能选择的机遇的人不多,也并不是很多人愿意看到事物的真相。

最可惜的,是逝去的青春,无法改变的历史。有时候跟那一辈的人聊天,总是禁不住唏嘘:有那么多有能力的人无法舒展手脚,有那么多人的黄金岁月却在饥饿和斗争中度过,有那么多人失去了受教育机会。等到他们缓过神来,生命已经过去一大半。现在的子女和后辈,有不少老是埋怨父母,恨其落后的生活习惯、固执的旧思维等等。我觉得,也是要多一份包容吧,好好了解长辈们经历过什么,说不定会有所改观。以前我是很不理解父亲,甚至有点恨,但是在慢慢了解他的过去,穷困、上山下乡、回城遭到体制改革,各种不合理不公平,我反而尊重他,敬仰他。如今父亲的淡定、对我奇思怪行的包容,是经过多少杀猪一样的磨砺啊!

希望日后我也能够淡定一点,对人对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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