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生日

“你下去搬两箱冰红茶上来,一箱柠檬味,一箱芒果味。还有两袋吸管,一袋三文治纸袋。”

莉莉应了一声,就往扶手电梯处跑去。电梯徐徐下降,周围一片喧闹,莉莉俯瞰下一层的人们,花花绿绿的,可是面目模糊不清。这副繁华的商业景色,犹如海市蜃楼一样,看上去很真实,但却让人有一种如在梦中的隔阂感。她转动一下酸软的脖子和肩膀,看看手表—-四点刚过。

从坐电梯开始,走过长长的过道,开锁进入储藏室,找到其中一间房间,再开锁,进去拿物品,再关门回到原来的地方,全过程大概是十分钟,但是今天她有意拖长时间。她慢吞吞地看着两边的商店,卖鞋的,卖衣服的,美容的,五光十彩,但无一例外的是里面都有一个如她那样年轻的女孩。不同的是,她身上有汗水,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穿着普通衬衫,而店里的女孩则有精致的妆容,衣服新潮,手指甲很长。

走到储藏室入口附近,有一对黎巴嫩母女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方形纸巾,她们口里念着她听不明白的咒语,一边往门口方向顶礼膜拜。她为难地侧着身子,说一句“Excuse me”,迅速开了锁,像鱼一样溜进储藏室里面。

储藏室是密封的,里面划分成大小不一的房间,供楼上商户租用。密封的环境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使人窒息。但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寂静,是其他环境所没有的。那种绝对的、纯粹的寂静,是那么的美好,如同沙漠里的绿洲!莉莉打开了一个小房间,里面的空间只能让一个人勉强转身,周围都放满东西,一根针大小的空间也不浪费。莉莉关了门,将自己封闭在绝对的寂静中。她闭上眼,呼了一口气。很舒服,就这样子,很舒服!莉莉很满足这微小的快乐和自由。几分钟,远离吵闹的环境、苛刻的老板娘和挑剔的客人,忘记自己已经站着工作十小时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

但是即使是宝贵的几分钟,她也不敢放心去享用,因为她知道,老板娘疑心员工偷窃或偷懒,会随时突袭,那道门会突然打开,她会惊慌失措地看到一双如鹰一样的眼睛。人本来是光明正大的,可是有时候,却不得不像做贼一样,提心吊胆,对自己可以享用的权利也害怕得很。她“享用”了几分钟安静的时刻,然后迅速地收拾好要拿的东西。她抬起两箱足足有二十公斤的饮料,下巴和箱子之间塞了吸管和袋子。她动用三根手指打开了门,然后用身子把门关上。走出储藏室,那对黎巴嫩母女已经不在,仿佛一道风吹走神秘真主的痕迹。啊,但愿真的有那么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店里来了几个客人,老板娘催促她把东西放好,赶紧去做客人下单的便餐。好不容易,一批客人走了,又来了一批,再送走一批。五点三十分,离正常下班时间还有一小时。莉莉走到老板娘身边,说今天可以提早下班吗?老板娘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今天我生日。”莉莉说。

老板娘看了看店外,一个客人都没有,人流稀疏。“好吧。”老板娘同意了,并拿出十块澳元,“去买些烧腊加菜吧。” 莉莉收下了,快快收拾东西。老板娘念叨着,“我跟你说啊,我也算对你不错啦,别的老板可不会这样。”

“是的,谢谢。”莉莉礼貌地笑笑,走了。她没有走去烧腊店买肉,而是直接走到街上,奔向火车站。她只想回家,即使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从唐人街出去往左拐,往乔治街方向走去,会经过澳纽银行,银行旁边有一棵“金树”。金树,无非是一个树形的雕塑,枝干顶端涂了金漆,古怪丑陋,不伦不类,但好歹也是一个标志。在金树附近,经常会有流浪汉在卖艺或乞讨。

莉莉无数次走过这里,看到各式各样的流浪汉,从最初的怜悯,变得有点麻木。他们都是跟她一样是可怜的人,可怜人如何帮助可怜人呢?在金树周围,是各大银行,除了澳纽银行,还有对面街的联邦银行,和在乔治街的国民银行。这些建筑里,每天有多少金钱滚进滚出,但是滴水不漏,从来没有滚到在银行旁边乞讨的人手里。一边是无数金钱和财富,一边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世界往往如此。莉莉不禁想到,在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简化为索取与被索取的无限循环;每一个人都是食物链上的一环,我要忍受剥削和屈辱,因为我索取维持生活的资本,这就赋予了钱的流通价值。

穷苦的人中,有两种人,一种像莉莉那样,希望通过自己双手去生存的人,不断幻灭和希望,经受疲惫却又不肯倒下;另一种人,则向上帝缴械,索性坐在街上,等待别人施舍的甘露。莉莉心中,不可免地带着劳动者的骄傲,觉得自己起码比一些人要好,自己还是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的。

是吗?这是在悉尼的第四年,可除了一点可怜的存款,她看不到自己的出路,本质上她跟流浪汉没什么不同。生活优越的人,理所当然地会以为找更好的工作是很容易的,人就是要不断向上爬,而且必定能够如此,只要有决心。他们不理解别人的艰辛,不正正如同自己不理解无家可归的人的艰辛么?人永远都是不能互相理解和体谅吗?

她走到金树附近,看到一个戴着毡帽的男人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而坐,一只棕色的大狗在他身边蹲着,头搁在男人的腿上。男人满脸胡子,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容。他的脸容不必示人,因为都刻画在他的狗身上。狗很瘦,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眼睛,看上起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它的愁容,如同所有担忧着生计的人一样,看了让人伤心。男人身上只披着两件薄薄的衬衫,在寒意未消的这个时节里哆哆嗦嗦。但是他为他的狗披上一张毛毯,狗的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

人和狗,都是无辜的,无辜的生命在这个忙碌的世界浮沉。但一种隐秘的温柔,却无处不在。莉莉将老板娘给的十块钱放进流浪汉面前的铁罐子里。男人点了点头,说了声Thank you,而狗则抬起葡萄一样的黑眼睛,瞥了莉莉一眼。

九月啊,九月是春天。野外开满了金黄的油菜花,风一吹,人的心随着金色的波浪起伏。将自己交给那广阔的天地,生命的生生不息!莉莉想到一开始来澳洲,在野外看到的景象。那种轻松和快乐,在她心中复苏了。

莉莉放慢脚步,身边的路人匆匆而过。高楼大厦遮不住那美丽的晚霞,微凉的空气安抚了浮躁的人心。

“生日快乐”莉莉轻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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