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 by 托尔斯泰

《战争与和平》要讨论起来真的无边无际,因为书本身的东西太多,读者如我,只能简单谈一下尤其受触动的部分。

1,对于战争的看法。

托尔斯泰对战争的看法很“无趣”。他否定军事天才的存在,否定预测和战略部署的作用,否定伟大和机会。战争过程中,无论是法国还是俄国,军事人物之间明争暗斗,战争的过程混乱无序,看得读者都有点绝望了。为什么会打胜仗或打败仗,与战争历史学家反行其道,托尔斯泰通过分析,认为这些都是“必须”发生,所有因素和条件,指向了这样一个结果。而这些因素,不是来自于权力金字塔的塔尖人物,例如沙皇和拿破仑,而是来自所有人,尤其是人民群众,普通人。拥有权力越多的人越是不自由,越是缺乏自由意志。不是他们发号司令或作出决定,而是他们被一种不可阻挡的浪潮推动着,作出并不是他们本身要作出的决定。而战争取得胜利,最关键的不是战争人数和武装力量,而是士气。而士气不是来自于上层人物,而是来自于士兵,最普通、人数最多的士兵,以及普通百姓。

托尔斯泰在不同篇章里穿插着他的战争看法,书后附上他的一篇关于战争的论文,可作概括。

2,人物特色

最让我惊喜的是,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都丰富多彩,非常有趣吸引。因为出身贵族,托尔斯泰对贵族阶层最为熟悉,描写起来游刃有余,自然生动真实。人物的丰富在第一册尤为明显,在一个沙龙里,就将各色人物点了出来。俄国人名字又长又难记,但因为人物描写很鲜明,所以脑海里记得很清楚谁是谁,最明显的例子可算是彼埃尔了。

细看之下,很难找到有谁是特别完美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但也有些毛病或欲望。不过反过来说,托尔斯泰是善于在毛病重重的人类身上找出些闪光点。例如彼埃尔缺乏行动力,但人心地善良;尼考拉追求名誉,但为人正直;就连花花公子,也不是坏得透顶。而且这些人物在不断变化,在这个篇章里,安德來公爵讨厌他的妻子,恨不得快点去打仗,可以将能力运用到报效祖国上;下个篇章,他看到了死亡的无意义,开始怀疑战争的一切;然后他回到家,看到妻子死了,反而悔恨,仗也不愿意去打,隐居在自己的庄园里;再然后,他对娜塔莎产生爱情,那种灰心消极的心情消失了,他又开始有追求快乐的欲望;知道娜塔莎变心,他又怨恨起自己的希望,又去打仗,希望还是做些有益的改变;但战争中受伤,频临死亡,他的思想又改变了,对情敌,对变心的娜塔莎一下子都宽恕了;到快死了,娜塔莎照顾他的时候,他既留恋生活,享受着爱,但同时也希望自己死去,到那永恒的安详。

如同公爵一样,书中的人物在不断改变,读者捉摸不到故事的发展,有时会惊讶得难以理解。但人生不是正如此吗?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是总在变化么?正如人不能同一时间踏进同一条河里,一秒钟前的我也不是一秒钟后的我。人既然是多变,又渴望不变,遇到变化,心情自然会混乱。我觉得混乱的心情,矛盾和折磨并不是无益的,这是人在蜕变的过程。经过迷雾一样的思想活动,人会慢慢脱变成更新的自我,渐渐接近“真”和“善”。

3,社会进步的看法

人们总是在探索关于社会进步的问题。同样是贵族,雨果和托尔斯泰都对社会进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但是两人不尽相同。可以看出,两人都对当时的社会有怀疑和否定,但是出路是在哪里?两人都同情普通人民、劳动者,因为他们看到这如蚂蚁一样数量众多的普通人,才是推动社会的力量所在。

托尔斯泰的社会进步观是偏于保守的。他不认为革命,特别是暴力革命,是能够有翻天覆地的改变,会不会创造出新的、更好的征服,很值得怀疑。彼埃尔致力解放他的农奴,反而导致混乱和更大的不幸。在战争后期,农奴起来对抗贵族,趁火打劫,消极影响了对外抗争的进度。无论是起草法律、或者共和制,抑或是战争,其实本质没有改变,人们依然会以自私出发,为自己谋利而不是为全体人民谋利。一个社会局面好与坏,是这种自私行为无序结合产生的随机结果。人要通过自身的净化和努力,去达到人的升华。也只有人个体的净化,通过教育、爱和宽容,才会有希望。

相比起来,雨果的观念更先进。雨果是支持暴力革命,支持改变和行动,这个政府不好,那就推翻它。在《悲惨世界》里,流浪儿和进步青年为主的新身力量,虽然是不成熟的,但是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推翻腐朽的政府,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虽然牺牲大多是无意义的,但在另一个角度来看,某些牺牲又是伟大的。但在支持革命进步之上,有更高的理想,也就是人道主义。雨果的人道主义其实跟托尔斯泰的主张异曲同工—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人要有怜悯,不要失去良心。

4,上帝是谁?

信仰这个词非常微妙。说起信仰,世间有好多教派,即使同一个教派里,每一个人的信仰都不一样。彼埃尔苦恼之下想寻求一种启示,于是糊里糊涂加入了共济会,进去之后有点失望,但又不知道问题在哪里。玛丽亚公爵小姐是虔诚的信徒,但是她的信仰狂热,是因为父亲粗暴对待她,将她幽禁在沉闷无爱的环境下。为了逃避生活的痛苦,她将心寄托在信仰上。但这种信仰是不坚固的,因为有逃避的成分。在父亲将死的时候,她心里产生一种轻松和快乐,禁不住想到父亲不在之后,自己会自由,或许还有爱情。她又羞愧自己的想法,又禁不住这种想法,这种想法是跟她的信仰相背离的。但在父亲咽气的时候,她听到父亲对她说“亲爱的”,心里一下子明白了父亲的爱和自己的卑微,此时她才懂得上帝的爱。娜塔莎本是不信教的享乐主义者,但在爱情波折之后,她出于羞愧和悔恨,开始信教。她不明白圣经的话,但又感到一种纯净的力量,仿佛在净化自己内心和灵魂。她收敛了自己的自私和任性,开始懂得悲怜。但她的信仰也是不坚固的,因为是希望赎罪。但真正的赎罪,是在战争后期对伤兵的支援,对安德来的无私照顾下,才得以实现。

托尔斯泰本人是信教的,但是他的信念表达在以下的话里:

“从前使他苦恼的、他所继续寻找的生活目标,现在,他觉得,已经不存在了。那个被寻找的生活目标现在不是偶然的不存在,不是现在一时不存在,他觉得这个目标是没有的,并且是不可能有的。这个目标的不存在,给了他那种完全的高兴的自由之感,这感觉现在构成了他的幸福。

他不能够有目标,因为他现在有了信仰,不是信仰任何法则,或文字,或思想,而是信仰永生的永远可以感觉到的上帝。以前他在自己所定的目标中寻求上帝,寻求这个目标只是寻求上帝……“上帝是在这里,在那里,在一切地方!”

从前他不能在任何东西里面看到那伟大的,难以理解的,无限的东西。他只觉得那东西一定在什么地方,并寻找这东西。在一切的眼前的可解的现象中,他只看到有限的、渺小的、平凡的、无意义的东西。他装备了智慧的望远镜,观察远方,在那里,那渺小的、平凡的、藏在茫茫远处的东西,只是因为他不能清楚的地看见,所以在他看来是伟大的、无限的。

然而现在,他学会了在一切之中看见伟大的、永恒的、无限的东西,因此,自然而然地,为了看到这个,为了享受这种观察,他抛弃了一直到现在他从人们的头上观察远方所用的望远镜,高兴地观察起他身边的永远变化的、永远伟大的、难以理解的、无限的生活。他看得越近,他越是心安而幸福。从前那个破坏他的一切思想体系的、可怕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对于他是不复存在了。现在。对于这个问题——为什么?——在他心中总是预备了这个简单的答案:因为有上帝,这个上帝,没有他的意志,人的头上不会落下一根发丝。 ”

类似的话在不同篇章里也有,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简单概括起来,也就是最简朴的真理:

痛苦是有极限的,快乐也是。无论痛苦还是快乐,在哪一种环境下,人还是要生存,并渴望生存下去。上帝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无处不在,这是因为生活就是上帝。人从自己身处的生活获得信仰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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