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伦茨中短篇小说选 by 西格弗里德·伦茨

伦茨的文字风格是:克制冷静,描写为主,少对话,故事到高潮后停止,有点海明威的冰山理论的感觉,但又比海明威的冰山露出多一点点。他的故事,大多是在港口或海边发生,不少是跟船有关系。能够将船、潜水、捕鱼、沙洲等等描写得那么精细,让人怀疑他副业是不是跟海有关。

我喜欢他的作品,虽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能理解。或者说,正是这种不太理解吸引了我将他的作品一本又一本地找来读。伦茨很少会在作品中直接宣扬自己的观点,读者要用直觉去感受,深深浅浅地去感受作者言下之意。他说的东西,貌似不是太sophisticated, 但又不仅仅停留在故事表面。例如《鬣犬的美餐》,第一感觉就是写女人的贪婪和自私。但是再想想,则会感觉到更多东西。同一样事物,同一个地点,对每一个人产生的影响是那么的不同。妻子女儿心思只在鞋子上,而丈夫却希望缅怀过去,想到的是战争的伤痛、友谊、死亡,逝去的友人。顿时你觉得,身边的人,是不是有着自己不能获知的心思?自己是不是理解身边的人?人是不是注定互相陌生?

在这个短篇小说选集中,给我感觉尤其强烈的是《卢卡斯,一个温良的农奴》。故事开头是“我”,一个白人农场主,被吉库尤土著人绑架,土著中有一个是他的农奴卢卡斯。“我”在被绑起来后,一直在猜度土著人的用意,谋算自己逃生的可能,还想到自己的家人,白人跟土著人的关系。在举行一系列古怪而神秘的宣誓仪式后,卢卡斯将“我”放了,告诉我要赶回家里,因为“她们会需要你”。读者跟主人公一样,无法猜透到底卢卡斯的用意。究竟他们要报复抢了他们土地的白人,还是对白人慈悲放生?读者看着“我”攀山涉水,衣衫褴褛地挣扎前行,体力透支,精神崩溃,好不容易回到了农庄。但是却发现,农庄,连同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被烧成灰了。他生还了,但是他失去一切,生不如死。不由得感叹,这真是好狠又很有效的报复。卢斯卡将自己经历的痛苦,一分不少地还给了仇人。卢卡斯忍耐了十几年,最后让奴役土著的白人们,体会到当初土著们被驱赶、夺取一切、精神无所依靠的切肤之痛。报仇的最极致,不是要你的命,而是让你生不如死啊。以“我”的思考,指出白人所作罪孽,跟杀人放火无异,而且影响不仅仅是一两代人,而是对土著人整个民族的覆灭。

我们曾设法使他们摆脱这种残暴的本性,但是因此却使他们更加穷困了;我们曾设法使他们放弃这种神秘的宗族宣誓,纵酒宴乐以及驱邪法术,然而却因此使他们的生活变得空洞无聊。他们不仅要向我们索还他们的国土家园,而且要向我们索还他们的风俗习惯。

伦茨的目光放得很广,一切他感兴趣的元素他都拿来用于写作。他认为写作是作家对自己的拷问,是对人的不断探索。在《沉船》中,他拷问“想摆脱贫穷而导致更贫穷”的矛盾;在《发生在除夕的不幸》中拷问“想逃避厄运而导致厄运”的矛盾;在《潮汐是准时的》他拷问谋杀了曾经不忠的丈夫的女人是否有罪;在《只有撒丁岛上才能发生的事》,讨论究竟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事大,还是不拘一格求生存重要;在《新的开始》,他描述了一边是死,一边是生,似乎不幸却带来幸运和重生。

《灯塔船》《激流中的人》是选集里两篇比较长的故事。后者我已经看过,并作了讨论,所以这里不重复说。《灯塔船》吸引我一口气读下去,因为我想知道船长究竟是英雄还是懦夫,想知道三个恶徒最后结果怎样。故事很紧张,到了最后,恶徒失败了,但读者我却不能坦然松一口气,拍拍手掌表示痛快。船长是老式的人,严守纪律和秩序,肩负的职责不容玷污。面对逃犯,他克制、冷静,面对不理解自己的儿子和船员,也不多申辩。最重要的是,他清楚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而不因外界的鼓动而乱了方寸。他不认同冲动反抗和以暴制暴,这跟大部分主张反抗的船员和他儿子形成鲜明对比。当然,他也有老人常有的毛病,在沟通上并不能做得很好,但是他的克忍的精神,在这个浮躁和动荡不安的新时代非常难得。面对暴力和犯罪,能够智取就智取,不作无谓的牺牲,保存生命最重要。但到了关键时刻,牺牲能够确保胜利,则不畏死亡地迎上去。他说的话非常好:

我认为,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认识一些人,他们都是以死来解决某个问题的。但是他们并没有解决任何事儿,他们把一切问题都留了下来。他们的死只帮了自己的忙,而无助于其他人。没有武器和不施暴力的人,往往有取胜的可能性。有时我还认为,在枪口下不惜任何代价做无谓牺牲的愿望后面,往往隐藏这最可耻的自私。

伦茨被人称作德国的良心,说他的作品是对二战的思考。但奇怪的是,在他故事里甚少提到二战,甚至连战争都少提起,但从故事的元素,读者又多少看到战争的痕迹,例如载着武器的沉船。这也是作者功力够足,不用正面描写,轻轻一点即可。

P.S. 伦茨真是个老烟鬼,烟斗不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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