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比 by 梅尔维尔

1,小说的魅力
从一开始我就被故事深深吸引着。主人公律师是一个爱好安逸的人,但显然他要讲述一个让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故事。故事主角是他手下一个普通文书,负责抄写文件,是公认最无趣职业之一。这个文书到底做了什么?

小说的魅力在于引起读者的好奇,悬念能够支撑读者一直看下去,每一个悬念如一道波浪,将人的感受和思考引到最到点,然后一个大浪打下来,让你喘不过气。这篇小说讲述的并不是什么惊险的情节,但悬念做得极好,好到你即使狡猾地跳到故事结局,也并不能猜到过程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说,读者要老老实实从头到尾看下去才能体会到故事的精妙所在。

阅读过程中,几个问题始终围绕着读者:

巴特尔比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做了什么举动?(HOW)
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了什么导致他如此?(WHY)
这一系列的行为的后果和结局(CONSEQUENCE)

文书的命运牵动读者的心,使人欲罢不能。某种程度上,读者猜测一种可能的结局,但始终不能肯定。我们就像文中的律师一样摸不透这个文书,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我们知道的并不比故事中的律师多,于是我们跟着律师的讲述,开始驶向未知的海洋。

2,向生或向死?
文书的行为违反常理,看上去很荒诞。从他绝食而死的结局反推他的意图: 究竟他一心向死还是一心向生?

他是一心向死的吗?

结局透露了一点点巴特尔比的过去。他是处理死信的普通职员,每天处理这些带着死亡信息的信件,让他的人生观越来越接近虚无主义,充满绝望。有这样的过去,导致后来他一系列自绝于人的举动。

但真的是这样么?要知道,这只是律师自己的想法,虽然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也是他所处阶层常有的、带着一点遗憾和怜悯的想法。但我觉得巴特尔比并不是消极悲观或一心向死。

首先,巴特尔比对生存的理解和实践都不同于平常人。他的生存,更像是一种动物本能,用姜饼填饱肚子,以办公室为窝起居生活,没有娱乐,没有任何向往,他仅仅存在着,维持着死不了的水平。他有这样的想法和举动,也许是跟他以往职业有关,也许无关。我们可以推测,也许是通过对大量死亡个例的接触,使他清楚物质的虚妄,物质在死亡时候毫不重要。所以他生存,并不是不断去积聚这些会化为黄土的物质,而是无欲无求地活着。也许他想试验究竟可不可以如此活着,又或者他豁出去了,索性什么都不要,只求活着。各种猜测,只能通过读者自己本身经历,或多或少地拼凑出来。

巴特尔比反复说的几句话,“我不高兴”,“我不愿意”,诚实表达了他的想法。一开始他不愿意校对,因为校对没钱,占用了他抄写时间,而他目的是不要命地抄写,尽可能快和多地挣够他目标积蓄。我们工作生活经常遇到类似的情况,例如老板让你跑腿,是没钱又无聊的活,虽然心里不高兴,但我们不会说不,表面上若无其事去执行。巴特尔比不转弯抹角,直奔他的目标,等他达成此目标,他就不愿意继续工作挣更多的钱。至于他以办公室起居,客观来说也没有影响他人或占人便宜,因为下班后或周末,华尔街的这些建筑空无一人,空间无人占据也是浪费。

总的来说,我觉得巴特尔比非但不是想死,而是目标清晰,毫不含糊地执行自己的目标,并且坚持下去,不因老板和别人的指指点点有所妥协。想死的人,并不会如此。

那么他是向生的罗?那为什么遇到老板的辞退,别人的驱赶,他却一声不吭,不做些有助于他继续活着的事情?为什么到了监狱,他却绝食而死?

我不禁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笔记》。里面详细讨论了在监狱里的生活,和对人的影响。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在监狱里,有吃有喝,能够满足基本的生存需要,对于一些流浪汉和穷得叮当响的人来说,监狱里的生活条件比监狱外还要好。但为什么人在监狱里不快乐呢?

这就是自由和不自由的区别。同样是生存,在局限环境里,人是被动的,而在自由环境里,人是可以自己支配生活。就拿动物来说,动物园里的动物看上去都不如野外的有活力或好看,动物被圈养也会绝望想死。人也一样,虽然很多人每天两点一线从公司到家,无非是两个笼子之间转移,但你绝对不想在同样是笼子的监狱里呆着。

巴特尔比顽强地在律师楼的角落赖着,但他是自由的,是不依赖别人的,是按自己意愿行事的。但监狱里,却不是他愿意的,他吃什么,也不是自己选择的,更加不想接受律师的恩惠。所以他宁愿死去。不是有句话是,不自由比死更难受么(或,不自由,毋宁死)?

人对生死的看法不是单一的,而是会随环境和心境改变的。所以我觉得在推测巴特尔比的心理状态,也是要将各种因素考虑进去。

3,”我”的映照-怜悯心
巴特尔比固然是重要的人物,但不可忘记,由头到尾在讲述的,是以第一人称存在的律师。这个人物存在的意义,绝对不仅仅是陈述一个故事。

故事没有触及巴特尔比的心理活动,而是展示了律师的内心活动。律师的心理变化有复杂和微妙的阶段:容忍,不理解—退让,期望对方主动改变态度—-进攻无效,退让,不解—偶然机会发现巴特尔比住在公司,怜悯—怜悯发展到厌恶,因为认为自己无能为力—进攻无效,决定忽略其存在—-顾客和同行非议,内心平静打破—-决定避开此人,搬离办公室—-发现麻烦依然不断,担心自己生活受影响,逃跑—-知道巴特尔比被抓进监狱,松了一口气,但同时良心苏醒—-在巴特尔比死时良心和怜悯高涨。

可以肯定的是,律师的心地善良,有同情心。但如果将他怜悯的多少绘成曲线图,可以看到如同股市升降的波动。作者借律师揭露了人性善的可变性。并不是说人是绝对善或恶,而是人的善恶会不是一成不变的,这就是人性复杂之处。

从故事可以总结到,人的善意会根据环境,主体对自身利益的估量,和接受善意的对象的反应而有所变化。以下是分别讨论。

1)环境。有时环境的影响和作用,会超乎我们的想象。举一个极端例子,在战争或饥荒期间,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几乎绝迹,例子可见二战、我国那场臭名远扬的运动等。而在和平期间,生活比较好,大家都会和气些。又例如,为什么在发达国家看到的笑容和问候,会比落后国家要常见?人固然是不管古今中外都有共同点,换句话说,人性大抵相似。但外部环境宽松和自由与否,会影响人的心境,从而表现出来的行为也会不一样。

外界环境的舆论影响和道德标准,也会影响人的善恶。故事里,律师时常提醒自己,大家都是亚当的子民,即使律师不满意巴特尔比,心情糟糕,也尽量压抑着不伤害巴特尔比。这是值得肯定的。但是律师的好意,在听到别人的议论后,就逐渐减弱,据他自己的话说“泄气了”。他开始担心自己的生意会不会受影响,自己的名声会不会变坏。在危机解除(巴特尔比被抓进监狱后),因为再也没有人指责他,他的怜悯就更容易复苏。

2)主体对自身利益的估量。律师对巴特尔比的感受,有功利的成分。对他人的善意,是不离开自身利益的估量。在自己利益不受侵害,甚至是有利的情况下,人更愿意去对他人示好;如果对他人示好是占用自己宝贵的时间或损耗自己的金钱或利益,那么人就会现出自私的一面,就会在内心的天平去衡量,斤斤计较。从生物的角度来说,这是无可厚非的,因为个体的生存目的是保障自身。假如粮食不足,人首先考虑的是填饱自己的肚子而不是让别人吃饱。人们很容易对别人的自私去加以指责,而不会想到自己也是自私的。但是实际上,人的考虑总是离不开自身,脱离个体去谈助人为乐和人类大爱,是不现实的。圣经教导人要爱邻人如己等等,但如果这些标准拿来度量所有人,则是强人所难了。在大环境较好、贫富差距不那么严重的社会,人的生活得到保障,就少了对他人的警惕。所以第二点和第一点,是有关联,相互相成的。

3)接受善意的对象的反应。人如果对他人的善举表示感谢,行善的人会觉得很满足和很快乐,更加愿意去对他人示好。就像别人帮你提行李,你说声谢谢,对方也会很高兴。但巴特尔比由始至终都冷冰冰,既不打开心扉,又不愿意接受他人帮助,对律师的容忍好像理所当然的不加理会。这也导致了律师的心灰意冷,如他所说的“我可以救治他的身体,无奈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病痛;苦痛的是他的灵魂,而救治他的灵魂我却无能为力。”这个世界甚少有无条件的付出,人的善举受着以上两点的制约,而受了别人好意而不感恩,也是消极鼓励人不行善举。不少评论美化了巴特尔比的个性和“抗争”,甚至讽刺律师伪善,我觉得有失偏颇。

4,总结,拾遗

故事中提到其他人物,例如其他的文书钳子和火鸡。这两个也是很有趣的人物,但是相比巴特尔比,这两个人就显得虚伪。巴特尔比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能够让老板也有所顾忌。巴特尔比和钳子火鸡,代表的是两种人,前者是一根直棍,后者是软绳。钳子和火鸡,如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生活有所渴望,而渴望让他们能够忍受工作,能够委曲求全,灵活变通,保存自身。他们的自我虽然有时按捺不住,说话和行为有矛盾,但能够虚掩过去。但巴特尔比始终就一个样子,固守着自己的真理,不管他人怎么看。

这样偏执的人物,古怪之极。在《小城畸人》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人。世界上有很多真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理。但是人固守自己的真理,不理会社会发展和外界环境的改变,就会成为畸人。梅尔维尔很擅长描画畸人,巴特尔比是其一,更加著名的是《白鲸》里的断腿船长,绕着地球转了一大圈,就为了跟白鲸同归于尽。

我看了很多关于这个故事的评论,有人说巴特尔比是抗争的典型,与虚伪的物质社会进行抗争。我不认同此说法。故事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巴特尔比跟外部环境的矛盾和格格不入,始终贯穿整个故事。为什么人可以容忍老鼠蟑螂在屋子里与自己共存,却无法忍受同类如同动物一样的存在呢?我自己的看法是,虽然简单的生存,也会跟别人产生交集,进而产生冲突,这是因为人是社会的人。人不懂改变,就是死路一条;而人不懂容忍,则会间接将别人逼向绝路。

我觉得,一个社会如果能够容忍各种不同的生活理念,穷有穷过,富有富过,想不工作的人也可以生存,想赚大钱的人可以奋发,各人过各人的生活,就已经很好。具体到个人层面,笼统地说怜悯善良爱世人,也是很假很渺茫的事情,因为怜悯心很脆弱,很善变。能够做到容忍,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容忍他人的言论,容忍他人的喜恶,容忍他人选择的道路。容忍,看似很轻易,但实际上,能够做到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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