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比·瑪什一生中的三段時間 by 伊麗莎白·蓋斯凱爾

蓋斯凱爾的這個短篇的標題實在不夠吸引人,故事本身也不注重情節,略顯平淡。但是故事給我的印象很深,結合最近閱讀聖經和個人的一些經歷,觸碰了我的內心。

故事很簡單,講述一個縫紉女工莉比,孤單來到某地,在迪克森家寄宿。她偶然發現對面屋子裏有一個病患兒童,在黑夜中伸着雙手,似乎被疼痛和絕望折磨着。她牽掛着這個孩子,希望能夠做些什麼去讓孩子開心一下,但又害怕其彪悍的母親瑪格麗特。在聖·瓦倫丁節,她買了一隻金絲鳥,鳥兒養在簡單的鳥籠裏,送到瑪格麗特的門前。此舉拉近了莉比與瑪格麗特,兩人都盡心盡力關心孩子佛蘭其,並省下錢租了馬車,帶孩子去了一天郊遊。但孩子不久還是死了,但愛沒有消失。莉比作出決定,搬過去跟瑪格麗特一起住,無私地愛着關懷着瑪格麗特,而這個潑婦在莉比的愛的感化下,變成了綿羊。

這是一個關於愛和付出的故事,也是蓋斯凱爾一向塑造的“女性的品格”–遵循上帝的指引,以似水的溫柔和愛去感化,以無私的付出獲得最完滿的幸福。先有無私忘我的付出和對他人的憐憫,後有人性善和別人對自己的迴應和愛。這是比較典型的基督徒的“做人標準”。這種品格放在現今神佛信仰衰微的時代很稀有,似乎跟現實脫節。不少人認爲執着這種做人標準很傻。但最近我慢慢感悟到,其實這樣並不傻。在愛別人,不計較回報地付出的同時,人同時獲得一種勝於獲得實質回報的快樂和完滿。這種付出不是痛苦和沉重的,如同莉比所說的,這是人生的意義和目的。人爲了自己而活,是孤獨的;而人爲他人付出,這是人本身價值的實現。這讓我想到,我一生中接受了很多人的幫助和善意,一直溫暖着我的心,在困苦中帶給我希望和快樂。同樣的,我知道,我給予他人的,即使是微小的幫助,也會開花結果的。莉比付出了金錢、精力和眼淚去關懷一個終究會死的孩子,在孩子死後一直陪伴瑪格麗特,情願忍受她的壞脾氣,但同時她不再孤獨,她在救贖別人的同時,自己得到上帝的救贖。

我愿把莉比內心寧靜的祕密,即她不再爲自己在世上的孤獨而感到壓抑的原因寫出來—她有一個生活目的,而這個目的是神聖的。

另外我非常欣賞莉比對婚姻的態度。她知道自己不富有,又沒有姿色,索性斷了結婚的念頭。莉比的房東女兒(安妮)跟她截然不同,她認爲嫁人是理所當然的,嫁個酒鬼老公已算達成人生必須做的事情。她就這樣careless和毫不在乎地嫁給酒鬼,絲毫不想到未來的事情。她不理解爲何莉比情願爲毫不相干的佛蘭其默哀,而不去她婚宴上去認識一下可結婚的對象,爲自己利益着想。莉比說的話不驚人,但實實在在–

“……我還有另一個理由,因爲上帝認爲,應該使我超脫女人的天生義務,我就得想法給自己找個工作……一結婚我立刻就會感到煩惱、發愁,而且自己就無法去考慮乾點別的什麼事了。我見過很多人結了婚就都是這樣。她們沒有堅持下來,定下心來當個老姑娘,而是去追求那些永遠也不會屬於她們的東西。然而當個老處女,就是要去尋找上帝留給塵世和要她們去做的那些特殊工作。這類工作有許許多多,上帝這樣做事賜福給她們”

蓋斯凱爾筆下的老姑娘是很可愛的(可見作品《Cranford》)。蓋斯凱爾喜愛不特意謀劃結婚生子的人,所以在故事裏總給這些角色美好的感情和結局,而那些處心積累謀劃婚嫁,以婚嫁計算利益的人,她會給予諷刺。結婚生育是個人選擇,的確沒必要深究去偉大不偉大的原因。但是莉比的這段話,我是很理解的。人在世上不是每個人都能夠結婚或者生孩子,不去索求這些,自有別的東西可以做。例如用自己的時間精力金錢和幫助別人,也是比只關心自身要有更積極的影響。

蓋斯凱爾的行文一般比較平淡,才華不是鋒芒畢露的那種。此短篇中卻有一些特別的、不同於她其他作品的東西。以三個節日來劃分莉比人生的三個時段,含義深遠又架構清晰。聖·瓦倫丁節,也就是俗稱的情人節,在情節上推進莉比去送神祕禮物,又暗示了莉比遵循上帝的旨意而獻身。聖靈降臨節,是重大而歡慶的節日,暗示了“復活”之意,而病懨懨的佛蘭其也好像復活了一樣,身體好了不少。在郊遊中,所有人都像重生一樣美好善良,都向佛蘭其投以善意。佛蘭其好像基督一樣被擡起來,在人們歡呼中獲得一生最快樂的時刻,而人們對病孩的憐憫則激發了人的美好和善良。米迦勒節是紀念天使長米迦勒,莉比就像是米迦勒一樣,堅定不移地遵循上帝之道,守護着瑪格麗特。莉比從一開始獻身,經歷這一切,成爲了“天使”。而天使則會感化更多的人,例如被人看作是惡魔一樣的瑪格麗特。

也許我是一個“想多了”的讀者。但是這些都很有玩味,值得細細咀嚼。

最後引用我喜歡的文中一段話作結尾:

在這肅靜的時刻,當人們可以看到數不清的星星在那深邃的蒼穹遨遊時,那俯身萬物之上的蔚藍天空,永遠,永遠把對憂傷人兒的憐憫之情灑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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