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 by 太宰治

故事裏的男人都比較頹廢、迷亂和嚮往死亡。對死亡的嚮往,也投射了作者的人生觀。

故事裏的女性,似乎賦予了一種特殊意義。

“我”的母親,是一位真正的貴族,不但她的舉止和談吐有種落落大方、不同世人的灑脫,而且她的堅韌和包容,她對自己兒女的愛,也有一種高貴的氣質。這位母親心中藏了多少悲傷,卻很少表露。但也許這種悲傷慢慢腐蝕了她的健康,最後她患肺結核而死。但在死之前的過程,她忍受了家境沒落,搬離東京舊居的離別之痛。她包容了女兒婚姻失敗,也包容了兒子吸毒和酗酒。可是她對現狀無能爲力,甚至連勞動也不能幹,就這樣眼睜睜看着自己慢慢走向死亡。

這樣一位貴族母親的死,彷彿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結束,仿似天皇的沒落一樣。貴族本身再沒有貴之所在,只是一個夾在真正富人和普通民衆之間尷尬的、伶仃的存在。母親的死更加加速了兒子的死,因爲兒子不願自己先於母親而死,而此時再無留戀。而女兒“我”,則拋開舊道德,與其死,不如遵循自己的心去追尋愛人,品嚐短暫的愛,留下愛的種子,孕育新的生命。戰後的人心潰散,各人對自己的命運都茫茫然。這是日本更新換代的時期,有些珍貴的、同時也是陳腐的死了;一些新的、從未見過的東西在死之中孕育出來。

故事中的上原先生也是一個頹廢的、下流的文人。他尋求在道德敗壞中麻木自己,跟直治一樣,都是嚮往死,但不同的是,他還是留戀生。但他終究是要死的,這樣的人,既是聰明,又是愚蠢,自憐自愛,卻從沒長大,彷彿小孩子一樣。他們不能像女人一樣bear life,只會用自殘形式去抗爭。但他會在“我”身上得到重生,也許那一夜也是受了女人生之吸引而去靠近。

我突然想到歷史文物中,有大量的突出母性生育力量的女神塑像。有理論提到,以前人們崇拜生育女神,是對生命延續的神祕嚮往。例如克里特文明中,這些女神被象徵男性的蛇纏繞,蛇從女神頭髮裏伸出蛇頭,女神身邊的花草茂盛,代表女神賦予世界生命和活力。我覺得,從古到今,人對“人爲何而生,爲何而死”,從來沒有一個答案。如果生是有意義的話,意義是什麼?如果有意義,爲什麼有死,因爲死會抹殺任何意義。如果生無意義的話,爲何人要存在於這個世界?就因爲人無法解釋生死之迷,於是對大自然的力量又是敬畏又是迷戀。而人的生,一代又一代的延續,是依靠女性的孕育來產生。可以說,男人終究是死的,但是通過女性,男人將自己的“種子”播種,他的一部分(或是說血脈),就能得到重生。

這個故事也有一種這樣的韻味。“我”懷了孩子,孩子是生命的延續和希望,是上原先生在現實不得完滿的延續,是弟弟心中愛和溫柔的承繼,是代替母親的一個生命依靠。

P.S.人有沒有選擇死的自由?我覺得有。戰後日本有大量知識分子很是嚮往死,也的確有不少人自殺了。現代的中國也有類似的自殺高潮。我發覺,生活和思想越是sophisticated,人就越是感到生命毫無意義,也更容易選擇死亡。一個起早摸黑耕地的農民是很少願意死去的,倒是沒落貴族、知識分子更容易懷上自殺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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