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壘 by 德萊塞

交大教授借給我一本剛剛解放後出版的《堡壘》,豎版繁體,習慣看橫版的我看得很難受。書的序言具有強烈的意識形態意味,通篇都是揭露資本主義的墮落,稱德萊塞是共產主義的戰士,無情揭露資本主義的醜陋,最後覺悟,加入共產黨云云。

德萊塞的確是在晚年加入了美國共產黨,但注意哦,加入後不久他就死了。且不說美國共產黨跟中國共產黨有多麼的不同,就說我這個讀者的感受,德萊塞並不是一心向着無產階級,他加入美國共產黨很可能純粹無其他更讓他有興趣的選擇。他對美國的現狀有贊有彈,迷茫的地方一直找不到如何解決。也許他認爲共產黨的那一套也許是一個解決辦法。

看過那麼多本德萊塞的作品,沒有一本是直接討論共產黨和無產階級革命,倒有不少是討論經濟、法律和宗教。也可以感覺到,德萊塞對美國崛起的資本騰飛並不是一味地批判和揭露,而是有欣賞和讚歎,也有迷惑和失落。《金融家》和《天才》裏面的主人公,野心勃勃,但才能讓人驚歎。特別是Copperfield,操縱金融的手段多麼富有藝術感和天才,即使失敗了,也有勇氣重新再來。

美國經濟崛起,激發了很多人的物慾,但也激發了人的能力,也喚起了女性的力量和潛力。例如《嘉莉妹妹》裏,男人是失敗者,既貪婪又放不下面子,而嘉莉妹妹卻由被動的從屬關係中漸漸脫離,最後自謀生路,成爲出色的演員。

談回這本書吧。書前一半是寫蘇倫結婚前的經歷,後一半則是談他婚後和他子女的發展。蘇倫從小在嚴謹的教友會家庭長大,沒怎麼受教育,但崇尚實幹、誠實、友愛、高尚道德和對“神之光”的絕對追隨。蘇倫與同樣堅信“神之光”的琵尼西阿結婚,生育了五個孩子,三女兩男,家境殷實保守。他們將他們健康成長、戰勝死亡和逐漸富裕歸結於上帝的賜予和愛。

故事的背景依然是正要騰飛的美國,這樣一個保守家庭不可避免受到衝擊。外部的豐富物質的確非常誘惑,同時人們的自由更大,精神更加不羈和獨立。故事是悲劇,有人將悲劇的緣由歸結於墮落的資本主義社會,但我不同意。

這個如堡壘一樣無可挑剔的家庭,卻是罪惡和悲劇的溫牀。對面外界的變化,蘇倫夫婦沒有作出任何改變,而是堅持認爲老的一套纔是人生唯一的標準。我們現在說宗教自由,但蘇倫家並不是宗教自由,而是固執並勉強孩子也要跟自己一樣,信仰神之光,按照教友會的指導做一樣道德高尚的人,對孩子的選擇不支持不理解。蘇倫夫婦很痛心自己孩子爲什麼不聽話,爲什麼堅持要走自己的路,並很努力將孩子帶回“正道”。

蘇倫夫婦人品是值得肯定的,但也透露出他們思想陳舊和自私。我想,如果我生活在這樣的家庭,我也會像伊索貝爾那麼憂鬱,或者像艾達那樣叛逆。先不說宗教那套已經不合時宜,就是他們對女性的看法也陳舊得發臭。他們認爲女孩子長大,唯一正確的出路就是結婚生孩子,從屬於她們的丈夫,如同愛上帝一樣聽命於丈夫。還有他們對教育問題的看法是,宗教道德教育最重要,將孩子送去教會學校,使孩子行爲中規中矩,而不鼓勵孩子去學習和接觸更多的知識和學問。他們家裏除了宗教讀物以外就沒有其他書籍,認爲詩歌、文學和藝術是墮落的。蘇倫看到艾達看的一本書中有關於愛情和身體的描寫,簡直精神崩潰了,但其實這只是孩子渴望認識人生和人性的一個途徑。他們認爲自己的孩子是純潔天真,他們犯的錯,是他們交友不慎和受環境影響。例如艾達堅持去外省讀書,蘇倫夫婦認爲這是艾達的好友伏裏達的不良影響,對伏裏達的率性果敢和自由不屑一顧。

這個完美家庭的種種缺陷,德萊塞沒有直接描述,但讀者卻能感到其隱隱所指。完美家庭否定自由的價值,註定會被淘汰或破碎,就如天主教不適應時代需要而產生了新教,而如今接觸了科學和知識開明的時代,則更少地需要宗教的指引。父母以神爲主,他們的子女以人爲主;父母關心的是死後是否上天堂,而子女則認爲死後沒有天堂和地獄,關注的是現世和當下;父母認爲堅持道德原則是人生唯一價值,子女認爲讓自己快樂比其他都重要。這不可避免會產生矛盾和決裂,只是五個子女的反抗方式都不一樣。

長女伊索貝爾外貌不出色,而性格又比較內向,她深知道獲得愛情無望,轉而埋在書堆裏。她不認同父母的價值觀,她家那種簡樸保守跟其他家庭格格不入。穿着樸素衣服的她也跟愛好美麗的女孩子不同。但因爲經濟不獨立,她沒有錢去買自己喜歡的衣服,更加不用說去參加其他人的娛樂,買些fancy的東西。她一次又一次感到自己不合羣,慢慢變得更加孤僻,將對美和愛的渴望埋在心裏。父母知道女兒的悲傷,卻只是覺得她可憐,因爲她不美貌,嫁人的機會很低。他們沒有鼓勵她去嘗試新的東西,也沒有做任何事情去培養她的自信。覺得她可憐並不能救她,爲她禱告也不管用,反而將她推到一個孤獨的境地。如果女孩子可以如男孩子那樣受教育,能夠有獨立的經濟來源,更容易獲得她們想要的幸福,而不是依靠外表和婚姻才能獲得幸福。我覺得這個角色最可憐。

排第二的奧維爾算是家裏最符合父母期望的一個。他不怎麼愛讀書,唯一目標就是娶個有資產的女子,過富裕安穩的生活。他看上去中規中矩,但是心裏並不認同和尊重父母,早早結婚避開了。而他也不是忠實的丈夫,文字暗示他喜歡在外交際,在安穩家庭外尋找沒有危害性的歡樂。這是裝作聽話卻內裏並不聽話的一個。

桃樂西阿姿色出衆,愛好物質和交際,跟哥哥奧維爾一樣,也懂得裝聽話。她渴望富裕的生活,懂得利用姿色和魅力去釣男人,在外是小妖精,在家裏則是甜美親人的小女兒。她內心討厭父母不買汽車,不讓她出外玩,而她反抗方式就是嫁出去,得到她要的物質生活。

最後兩個孩子則是悲劇。艾達是充滿詩意和幻想的孩子,她愛好美,具有詩人的敏感和情緒化。她並不如桃樂西阿那樣渴求物質和地位,她渴望的是瞭解人生,過着獨立自由的生活,飽嘗愛與被愛的苦與甜。她的精神世界很豐富,有點像《綠山牆的安妮》裏的Anne,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美,在她眼裏的世界比現實要美麗。而她父母並不認可她的特質,只覺得不可捉摸,認爲她年幼不懂事。她想與伏裏達一起去讀大學,但蘇倫夫婦反對,尤其是蘇倫,以不可動搖的口氣否決了這個選擇,還因艾達看的書而鬧得很厲害。這導致了艾達偷了母親首飾去變賣得到學費生活費,離家出走去讀書。在讀書時,艾達認識了一個有才氣的畫家,開展了註定沒有結局的戀愛,也發生了婚前肉體關係。這是在保守的教友會家庭所不允許的,認爲這是道德淪亡,會被上帝懲罰。但說到底,其實是羞於丟了自己家族的面子,認爲爲自己完美道德抹上一道黑印。畫家離艾達而去,是悲劇嗎?我倒不覺得。這也是人生最內裏的東西,艾達勇敢地觸碰了,而桃樂西阿和奧維爾則永遠不會明白愛情是什麼,人生的真面目是什麼。艾達回到家,我覺得這纔是悲劇,她要在這樣一個死氣沉沉的家庭埋沒她的獨特氣質了。

斯蒂華特的悲劇是走上絕路。這個孩子英俊活潑,有無窮的活力,有點小惡魔的搗蛋。他在一個對性避而不談,對性壓抑的家庭長大,但他本質卻是好色和肉慾的。這導致他讀書時跟隨一羣朋友去到處覓識女孩子。嚐到禁果的他,如墮落的亞當,越走越遠。最後他參與了朋友策劃的誘姦,女孩子被下藥導致心臟病發而死。在等待判刑當中,他自殺了,而自殺是教友會不被允許的,比被判死刑還要墮落。有人說他這樣一個品行和好色,遲早會出事。但我覺得好色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人性惡,如果看每個人的內心,多多少少也有好色,只是表不表現而已。缺乏性教育,使到人的性慾加倍壓制,最後更加強烈爆發出來。也因爲對性的認識不足,會錯誤地作出某些行爲。這讓我想到美劇《Lie to Me》裏一個從嚴謹天主教家庭成長的男孩子,性慾被壓抑而去偷拍女人。否認和壓抑性,是違反人性的,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的確,公開反抗的兩個子女都沒有好下場,但也並不代表他們是錯誤的。他們的悲劇是時代所致,也是家庭所致。這樣我們看到,一個不開明的家庭和社會,對人產生的不良影響有多大。子女並不是父母的私人財產,他們出生就代表了新的出發點。父母緊緊抓住子女,要他們走自己認爲正確的路,有時會毀了子女。想想,如果每一個孩子都按照父母過同一樣的生活,這個世界會多麼的無聊。在邏輯上也說不通啊,如果子女完全複製父母,世界會一直停滯不前,保持在原始人時代,這跟生物多樣性的自然規律完全相背離。另一方面,可以看到宗教對人有道德的警示,有助人向善和救贖的作用,也有纏腳布那樣的消極影響。宗教有時是反人性的,抑制人對現世的關注、對物質的渴望和追求、以一成不變的道德訓示去限制人天性的發展,對多選擇人生的否定,對婦女自由和權利的消極否定。

要在人本和神之光中取得平衡點,要在物質和精神道德取得平衡點,要使自由不至於變成悲劇或罪惡,是非常困難和沒有定論的。這也許是爲什麼德萊塞從來不下定論的原因。同樣,人生永遠沒有一個合理的、完美的模式,沒有哪一種觀點絕對壓倒其他觀點。世界複雜,人性複雜,也許是如此複雜才能使人類歷史不斷滾動向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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