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创作?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都写不出来。这大概就是艺术家常有的死结,这种死结不但是与艺术有关,还与生活和自己思想迷惑相关。莱辛用了足足一大本《金色笔记》来探讨这个如何自解瓶颈问题。

我不是艺术家,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喜欢在平凡生活中追求微小的创造。艺术带给我什么?艺术给了我生活的乐趣,使我能够忍受每天枯燥机械的生活。无论是绘画还是写作,都是一种将外界印象转换再表达出来的新印象。这个过程很好玩,人不再视而不见,每天带着新奇的目光去捕捉微小的细节。每时每刻都有千万种信息,以声音、气味、颜色、触感等方式让人感知,而恰恰有某些东西,能对某一个人留下特别深的印象。每个人接收的信息不同,在脑海中形成的印象也不同。所以,创作的核心内容不变,但是表现的角度可以千变万化。

能够捕捉这些印象,再尝试表达出来,就是普通人创作的动力和欲望。

但人总有各种纠结去妨碍本身具有的创造力,太有目的性是创作的敌人。困扰我的问题之一是:我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去对待写作,应该将写作当做事业来认真干呢,还是玩票性质呢,写作目的是什么呢等等。第二个问题是,我写作的立足点,我的风格塑造。

第一个问题并没有困扰我很久。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将写作作为谋生工具。市场需要多多少少会影响写作的人,要谋生,就只能写时兴的东西,而不能随心所欲去写作和试验。更加别提写作的回报是如何低廉了。我有一段时间频频为报纸杂志写稿子,但是我发现我并不享受整个过程,要根据编辑的命题写,而且要新奇、冷艳。而且市场大多需要多少与感情和家庭矛盾有关的东西,偏偏我最不擅长就是这些,爱情类小说,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要享受写作,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对于我个人来说,就应该选择玩票性质。

第二个问题比较纠结,主要是我对自己的迷惑所致。我写作应该立足于中国呢,还是立足于澳洲呢?我的童年和青年是在中国,2008年后我已经不在中国生活,我对中国最新的状态已经脱节,我勉强写中国,自己也很不满意。而且我要表达中国人的什么状态呢?写澳洲么,我对澳洲的认识,永远不如土生土长的人深刻,我是异乡人,带着眼镜去看这个新世界,我不想去讨论太多中西比较,也对这种制度的比较不太感兴趣。我是一半中国人,一半澳洲人,我是谁?我要到那里去?

但是慢慢地,我也说不清来龙去脉,反正我觉得,我应该是先要为一个人,然后再是各种身份色彩的人。我有自己对世界的认识或偏见,但是有些认识是对全世界普遍通用的,而人性也是普遍相似的。中国有的,外国也有,只是程度或者表现的具体方式不同。如何将这种人性的认识,从民族色彩中抽离提炼?我从小到大的阅读是偏向于西方文学,但我开始不问作者的国籍,广泛阅读。日本、中国、南美、苏联、非洲等等,只要是好作品,都拿来读。阅读开豁了,让我认识到,好作品是到处都有,这些有创造力的作品可以启发人去探索出自己的路子。

我前段时间说过,故乡是在人心中。我不计较我是什么人,中国人又好,澳洲人又好,我有我自己为之坚持的疆土,已经不限物理状态了。或者说,我有我自己的精神领地,不代表任何地域,只代表自己。我不限于任何地域,我属于广阔的自然,属于喜怒无形的生死。我要享用的,是当下,只有当下能让我的存在,变成一瞬的实在。

我不再迷茫,对于自己的身份,自己渴望的生活,不再充满迷惑不安。很自然,我也不再介意别人的目光,网上的、网下的。这种解脱,使我有种不同的感受,少了烦恼,多了一些自由的感觉。我不再埋怨束缚我的枯燥生活,不将舒适生活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首先自己赚取自己的面包,安顿好自己,然后抽空在闲暇开始各种的创作。

澳洲土著人喜欢将图腾画在树皮上,然后在祭祀中烧毁。有白人研究者可惜这种毁坏,问为何要烧毁。但土著人说,最重要的是过程,过程中,天人合一,精神和自然和谐的过程才是图腾创作的真谛,而结果保留与否,不重要,因为最好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就如梭罗说的,诗人来到苹果园,带走了最好的部分,摄取了诗意,而农人并不知道,以为自己守着的是宝藏。

我明白这种天人合一的快乐。一个点子,一些线索,驱使我开始写,而一旦写起来,笔下的文字就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故事的情景、人物、摸样、话语,一点点地“长起来”。与其说作者创作文字,不如说文字引领着作者。这种过程很迷人,写完后会有种很实在的满足感。这就是创作之乐,一种当下的、实在的快乐。

文字究竟有没有价值,好不好看,我不去想。太在意外界评判,永远都不可能取得探索的突破。而我追求的,是自己对自己的突破,这样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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