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国培养了我什么?

自从出国之后,每每讨论中国的不好,总会被一些人指责,其中有一些责骂很有意思。有人说:祖国培养了你,你竟然说祖国不好。你不配作炎黄子孙……

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祖国究竟怎样培养了我?

当然,张口就可以说,祖国投放了资源,给你教育,给你就业,甚至给你留学机会等等。既然如此理由,那就不妨一一审视。

我的父母是知青,在该受教育的时候被人拉去上山下乡。这段时间,绝对不能说是快乐的;没有娱乐没有书本,困在一个大山中,做着没价值的农活。祖国提供了一些馒头和忆苦思甜饭给他们,可是他们给祖国大好青春和劳力(祖国可能也不稀罕)。之后他们回城,立刻就要考试读书。在大好年华去当农民,然后回来突然要学高数文学经济,人怎么受得了?当时我妈大着肚子,忍着瞌睡读书;我爸就白天去工厂上班,晚上挑灯夜读,还不得不忍受工厂克扣工资。但他们咬着牙读过来,也挣得一份体面工作。知青回城后,祖国又给了他们什么呢?当然,开放了考试,可是这是本该就有的,这是弥补,而且以很小的付出来弥补他们一生的空白。我的父母工作认真,可是却因为不懂拍马屁,而处处被人冷落。我妈看着身边出卖色相、拍马屁的人扶摇直上,自己傻傻地坚持洁身自好,结果到现在还是一个没有职称的人。我妈说,要不是靠她过硬的会计技能,她则会被单位鱼肉……国家用党籍来奖励拍马屁的人,而不是奖励勤恳工作、诚实善良的人。

到我出生了,父母用他们的收入来供养我,祖国没有提供生育补助(而且超生罚款),更加没有外国那种“牛奶金”。如果不是父母有收入,估计我就在烂泥堆中长大,日后变成什么,真的很难说。读书呢,没错,有九年义务教育,可是谁都知道,要给赞助费、书本费、校服费、课间餐费,各种各样的费用,多得让人怀疑,这些钱会不会超过学校提供的教育价值。义务教育结束了,高中开始的学费就全是父母支付,连住宿都是家长支付,我们可不是白住,而且还要受到非人监管,垃圾是我们自己倒,连煤气瓶也是自己抬。

读书之后有什么出路?那时候我们还是很模糊,只知道眼前一道坑:高考,我们必须跨过去,跨不过就变成死尸,被其他人垫脚了。所以盲目地、头脑发直地只想考好试,却从来没想过自己该怎样生活,还有会面临什么。

高三将近高考的时候,有件事情极度震撼了我。

我们的高中所处的位置,要接收一些白云区的农村子女,而这所学校本身是处于司法、警官的地头,很多富裕又有权的军人警官就让子女“走后门”进来读书。“走后门”是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那些学生考入成绩很低,学号靠后,问他们考入成绩通常会避而不答。可是这些走后门的学生家境富有,弥补了成绩不足的缺陷。这样一所学校,容纳着极度富有和极度贫穷的两个极端,互相看不起,也从来不会玩在一起。

我是小康家庭出身,处在中间,就自然对两个极端的人毫无所谓,两边通吃。我慢慢就感觉到,学校是一个社会缩影,而这个小社会中,每个人的命运都早已写好,军官子女就算还是读不好,最后还是过得很好,而贫穷农民的子女,除了部分读书很好的之外,平平者就注定过上坎坷的人生。社会为此作过什么有益的付出呢?我觉得社会除了制造了不平等、鼓励这种不平等之外,真的无所作为。

临近高考,一个农村出身的女孩子跟我说,她要退学了。她说她家里穷,再也给不起学费。她知道自己天资又不好,读来读去成绩都垫底,就算死命上了大学,还是读不起,没钱没天分。她说她退学后就去工厂当女工,800元一个月,供她的弟妹读书,能读上几个就尽力供。我觉得很可悲,学校和社会,为一个孩子提供了什么教育机会呢?而且她们踏入社会,没有文凭,就只能过着最底层的生活,社会又有多宽容呢?当然你也可以说,这个社会注定有强者和弱者,弱者就注定被淘汰,不需要太夸大来说。的确,女孩子走了之后,没有人记住她,毕业照也没有她,她就像一个从来不存在过的人。记住她的,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我是她唯一一个朋友,她也只对我说出了实情。其他人根本不会想到,身边的同学竟然因为无法支付学费而退学!

假如我一直生活在中国,我会默认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对祖国的伤疤避而不见;我也会觉得,国家在培养我这事上已经尽力了,我也该好好报答国家了。可是我出国了,当然出国的费用并非国家支付。

在澳洲的生活和见闻,颠覆了我对国家职能的认识。在澳洲,孩子一出生,政府就提供各种补助,就算是学生买文具电脑等学习用品,也能够在家庭收入中抵税。有些家庭收入不高,无法支付孩子读大学,那么就送孩子去当兵,或者直接让孩子进入社会工作。澳洲有很多人只有高中学历,可是他们仍然能够得到体面工作。即使是蓝领工作、餐厅侍应,工资也绝对不比白领低。贫富差异还是有的,可是差距很小,因为有工会和各种力量去为穷人争取越来越多的权力。澳洲出了个女总理,这是很能说明问题的事例:当一个社会,致力于消除人与人之间的gap,包括贫富差异、性别差异和民族隔阂等等,那么这个社会是值得我们去回报的,社会也会更加得益。那么我们就会看多更多女性、出身普通家庭的人能够达到成功的顶峰。

面对有些人高喊着“祖国培养了你”、“你忘记你是炎黄子孙”等等的指控,我可以说,你们都是一坨屎,因为屎不会思考,也没有眼睛看世界,更加没有怜悯心。老是唱赞歌是没有用的,过去搞偶像崇拜,不是极度正面了么,人人奋身建设祖国了么?结果怎样?剩下被毁的一代人。好吧,不说过去,说现在。衡量一个国家幸福与否,是看人民是否居者有其屋,能吃上饱饭,能够颐养天年。现实是怎样,也不用多说了吧。农村人们,乃至现在城市人,都想多生小孩,就如同赌博一样,想至少有一个小孩可以出人头地,那么全家就可以过上好日子,到老也不会没钱治病。这种缺乏安全感,反映国家的成绩高低。

拿牛奶来说,澳洲普通人一年收入4.5万,牛奶一澳元一升,牛奶品质好、无毒,没有出过安全事故。中国普通人一年收入2-3万(浮动太大,不好说),牛奶约8元一升,品质没保障,多喝多中毒。如果说中国真的富起来了,经济发达了,加上有那么多人力物力,为什么牛奶价格还那么高,而且品质没保障,喝奶仿佛踩地雷似的?国家连一口无毒的奶都无法提供,还可以提供什么呢?

王小波说,中国人在乎的是活着,只要活着就行,至于怎么活,活得好不好,都不去关心。的确有好多人在中国活着,可是这不是一个快乐的国家,大家怨气都很大,不然也不会老是来叫嚣发泄。

如果问国家到底培养了我什么?我真的回答不上。在我看来,是父母培养了我们,而不是国家培养了我们;而我们的父母和我们自身,都是在用劳动力去换取所需,我们反而不断贡献给国家,所以即使国家有付出,一来一回就无拖无欠了。

以前我初来澳洲打工,受到一个香港老板的剥削,每小时才给我7澳元,我还心存感激,觉得我如果换工作,很不是人,他们给我机会我,培养了我,我怎么可以没有良心离开?当时的男友说“他们给工资你,你卖力工作,你欠他们什么?”对啊,我不是白白受恩惠啊,他们请我,是需要我这个劳动力,我也的确干得好,也对得起我的工资,他们看来是超值了。至于我走掉,去干其他工作,是我的权力,也不欠他们。

同理,我们不欠国家,干嘛老是用国家来说事,还提高到炎黄子孙的层面呢?说真的,到底炎帝黄帝是否存在过,我们都不能肯定,这个炎黄子孙的称号就站不住脚。扔这些话,就如同拿面团来当石头,本身就是软趴趴的一团,毫无底气,毫无攻击力。

中国的确是比以前发达了,可是也不代表全部好了,焕然一新了。老是说自己国家有多好,文化有多灿烂,就只能永远不前进。

假如说,我们要对国家贡献,国家才会进步,那么N年前我们的祖辈贡献了,他们有得到什么?他们来不及享受,死了,他们的后代又得到什么?不过按照一些人的逻辑,人就是要对国家作贡献,没有贡献就硬是去作,保钓保到反日砸人,也算是对国家的一种回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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