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人

他今年三十六岁,不上不下的年纪,刚刚生了孩子,刚刚知道自己被裁员了。

他捧着一纸箱的杂物,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他愤怒、惊恐、迷茫。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老婆会怎么说,孩子又怎么办。

回到家,他将纸箱扔在地上,跟其他杂物堆着一起。家里一直很脏乱,犹如一个垃圾填埋场。多少次自己心里想着要清走这些垃圾,家里整洁舒服,可是一直没有时间。噢,现在有时间了。对的,有时间了,终于。

可是他感到非常非常疲劳,看见身边的垃圾,一点想动的欲望都没有。他慢慢合上眼睛,思想似一缕烟飘走,脑中只残留一些幻影。
办公室的电话声、一叠又一叠文件、打着西装的同事、老板的豆干面、电脑旁边的小仙人掌……

妻子黑黑黄黄的面、儿子的哭声、鼻涕和尿布、电脑杂志、街口折了一条腿的黄狗、馊了的蛋包豆角……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好似睡了一个世纪,又好似睡了十分钟。他揉着油腻腻的头发,看到沙发旁的那箱杂物,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愤怒。这个见鬼的社会,没有公平可言的社会!这个人吃人、吃完也不吐渣的社会!有足足一刻,他被强烈的愤怒给吞噬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起义的革命者!

可是下一刻,他又堕进深深的绝望里面。他该怎么养家?如果亲戚朋友知道他失业,会怎么看他?还有,他老婆呢?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直到老婆回来。那一晚,他沉默地扒着饭,然后沉默地上床睡觉。他的老婆大气都不敢出,想着给丈夫一点平伏的空间吧。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他都睡到过午,起来也不动手煮饭,胡乱地吃一些零食和喝一些饮料,然后埋头打游戏。孩子在哇哇叫,哭得撕心裂肺。一开始他还会去勉强抱一抱,后来任由孩子哭叫,自己继续打游戏。

“为什么不照看一下孩子?”妻子忍不住说。

他一声不吭,将孩子带到父母家,孩子扔给父母带,自己喝足吃饱继续睡,到晚上再带回家。他开始满意现在的生活,失业的痛苦渐渐从他心中消褪。妻子有工作,勉强可以支撑家里的开支,孩子还小,暂时不需要教育等巨大的开支,三餐可以回父母家吃饭,不用自己掏钱。嗨,这样过下去有何不可?为什么需要辛辛苦苦再去找工作,受尽人气、最后又再次被人当狗一样踢走?他可以过得很自在,就这样维持下去。

他不是看不到妻子压抑着的担忧和怨恨。他听到妻子躲在洗澡间,悄悄跟朋友倾诉:

“一个大男人,理应养家活口。可是他既不出去找工作赚钱,又不好好带孩子,一天到黑打游戏、玩QQ。家里活像一个垃圾岗,他也不收拾。我一个女人,从早忙到黑,除了上班,下班又是操持家务、带孩子……嫁了这样男人真是活见鬼。”

有好几次,他发狠心要重新找工作,不论什么工作,也要去干。可是一种瘟疫般的疲劳和懒惰蔓延全身,钻进他的骨髓里。奋发、消沉、奋发、更消沉。他开始习惯用粗口骂孩子,孩子一哭他就咒骂。一开始他想,反正孩子也听不明白说什么,后来他心中隐隐认为,他的压力全是来自于孩子。要不是为了这个孩子,他需要那么努力去工作么?他需要看别人面色做人么?

“你不知道我压力很大的吗?”每次妻子开口劝他打起精神重新生活,他都这样大骂,然后继续沉迷在游戏世界里。是啊,压力那么大,大得让他不想再踏进社会。

又不是没钱开锅,又不是山穷水尽,孩子又有父母可以照顾,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吗?为什么不能让我清静一下?他由一开始的彷徨、愤怒和悲伤,慢慢发展成一种自私。这种自私让他只看到自己的痛苦,而无视自己的责任。妻子日益消瘦的面、孩子脏乎乎的小手、父母劳累的双目,他都视而不见。

他成为这个家庭中,生活得最优越的人,没有付出,而是吸取着身边人的时间和血液。他身体日益发胖,丝毫没有失业者的颓废消瘦。他甚至没有了忧愁和烦恼,吃得足、喝得饱、起来玩完又睡着。

过去的不再干扰他的心绪,未来也不来敲他的门。他觉得这样还不错,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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