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日光的人–《 道连·格雷的画像》书评

以前一直流传说,其实格林童话的原版是充满血腥和残忍;安徒生童话呈现的,也不仅仅是供小孩子阅读的故事。其实不奇怪,写童话的人是成人,优秀的童话总是能够折射出社会最真实的一面。从另一个角度说,写童话的人,是看透了社会本质和人性,甚至感受到一些无法言表、在日常生活底下涌动的神秘情愫。大凡写童话精彩的作家,其他非童话作品都是很深刻的,例如编写意大利童话的卡尔维诺,例如王尔德。

《道连·格雷的画像》没有刻意描写恐怖的细节,可是却隐隐透出一种恐怖。道连是以一个美少年的形象出场,其美貌一直保持几十年不变,却最后以最恐怖和丑陋的形象结束全书。

在还没遇到亨利之前,道连还是一个思想单纯的美貌少年。画家巴尔兹对他美貌的倾慕和热爱,使他意识到自己的青春和貌美,滋长了虚荣。虚荣不要命,要命的是道连受亨利的启发,意识到自己蕴藏的无穷力量--他可以随心所欲享受肉感的快乐,将生活提升到艺术的水平。也就是说,道连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启发巴尔兹创作的灵感源泉,他还可以自己创造艺术,他自己就是艺术。

他发了誓,希望他可以永葆青春,衰老和罪孽的痕迹,都由画像去承担。想不到的是,誓言真的应验了。道连因西比尔的演戏天分而爱上她,而又因为她放弃“演出来的情感”而抛弃了她,致使少女绝望自杀。他不觉得自己做了孽,一切都以艺术为名义去推卸他的罪。可是他从画像中看到一抹残忍的微笑,这道诡异的微笑破坏了画面的和谐,预示了道连的堕落开始。

知道自己无论作多少恶,都不会污损他的容貌,道连于是放纵、吸鸦片、使良家子弟堕落、勾引几乎所有女人、出入妓院和黑帮。画像变得越来越狰狞,可是道连依然是“迷人王子”。肉体的愉快,与出卖灵魂的痛苦一直在交织着,可是犹如吸毒一样,道连无法打破这个誓言,他不愿意承担一个正常人该承担的罪与罚。

他的罪,在杀害画家朋友巴尔兹时达到了顶峰。他恨巴尔兹,恨他创造了一幅比真人还要完美的画像,激发了他的嫉妒和虚荣。他恨别人、恨画像,他没有忏悔,他甚至冷静地要挟化学家处理了尸体。他并没有悔恨,他只是一度害怕自己所犯的罪恶被揭露。

后来,他遇上西比尔的弟弟吉姆,吉姆执意要为姐姐报仇。第一次相遇,他以自己年轻的容貌骗过了复仇者;第二次相遇,吉姆误中打猎发出的子弹而死。上天眷念道连,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了他。现在,道连生活中的两大威胁都除去了,他还有什么需要担忧?他甚至想到要行善,开始洗刷他的罪孽。

他一面慈悲地对亨利说,他放过了一个少女,使她不至于毁掉清誉。他以为自己所做的善举,会抹走他所犯过的罪,画像会因此而变得不那么丑陋。可是他失望了,画像没有任何改变,依然那么邪恶。那么,他所做的善举同样是出于假惺惺的自爱自怜么?愤怒和绝望之下,他拿起杀过巴尔兹的刀子,捅进画中人的心脏。所有的罪都会随画像毁掉而消失--他是这样想的。

可是结果是,画像恢复当初的样子,而道连则死掉,胸口插着刀子,容貌丑陋得不可辨认。

要想得到高于普通生活的美,是有可能的,人生中某个青春片刻,某段恋情,可以达到艺术一般的层次。可是道连太贪心了,他想永远拥有这种不平凡。于是,对这种不平凡的渴望不断扩大,而至于变成狼一样的野心,和永远渴望刺激的欲望。爱情满足不了他、苟且的勾当也满足不了他,他要更多、更多,满足他的饥渴。

可是他不知道,这种渴望变得越来越大时,会变成一只巨兽,反过来吞噬其肉身主人。他变得卑劣、残忍、冷漠,他已经以犯罪为常态了。他的末日审判,没有其他的方式,就只有死亡。他一直逃离衰老和死亡,可是最后逃不过。

为什么他开始想行善,画像却不改变?因为那并不是真心的忏悔。他想到的是,生活中没有不利因素,他不需要自首,他只需要少勾引一些女人即可。作恶易,行善难,他没有放下对自己的爱惜和执着,也就无从说救赎。所以,只有死神可以让他一次过受他一生所作的恶。

书中跟道连密不可分的两个人,巴尔兹和亨利,他们在故事的作用是什么?巴尔兹是创造、唤醒道连的第一人,是他从道连身上汲取了新的艺术表达。道连杀了巴尔兹,象征着艺术对象渴望脱离创造者的束缚,甚至超越创造者。道连跟巴尔兹之间的恨与爱(也透露出王尔德的同性恋倾向),复杂得难以说清,他们的相遇,碰撞了艺术的火花,同时却毁掉他们。窥见平凡生活底下的美,是要付出代价的。

另一个人亨利,其对道连的影响非常大,是他暗示和鼓励道连一步一步去行恶。可是为什么道连的下场比亨利惨?亨利只是耍嘴皮,而道连却是真真正正地堕落和犯罪。我觉得两者所处的角色不同。亨利处在观察者的角度,饶有兴趣地看着道连不断变化,他并不亲自去行恶,而是观察和引导别人去行恶,开启生活的一道道秘门。而道连则是深深受着亨利的影响,将自己天性毫无拘束地扩展,最后毁了自己,而观察者丝毫无损。

从亨利口中说出的看似很有道理的驳论、贵妇人们的俏皮语、道连的自我辩解、巴尔兹的艺术理念,就像不同的色彩一样,照耀着读者的眼睛。读者需要保持清醒和独立的头脑,才能辨别,哪些是应该摒弃的,哪些是作者的真心话。作品虽然不长,可是很精彩,内涵很丰富,够得上一次又一次去阅读。怪不得喜欢王尔德的人,都是完完全全被他折服。的确,非常有才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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